晚上,雨下得更大了。

  东区稽查局的院子里黑沉沉一片,只有三队的屋里还亮着灯。

  雨幕把窗户糊得严严实实,从外头望进去,灯光晕成一团,什麽都看不真切。

  葛振东坐在办公桌後头,双手交叉撑着下巴。

  桌上摊着一张辖区地图,边角被雨水洇湿了一块。

  「找不着。」周远站在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瞅了一眼,「我下午问过那些人,他是坐一辆路过的黄包车走的,好像伤得很重。」

  「可我把几个医院都转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废话。」刘大勇在角落里那把破椅子上,「他要那麽容易让你找着,咱们就不用这麽头疼了。」

  周远回过头,年轻的脸上一副不服气的模样,可没接话。

  林若云坐在靠门的位置,脸色还有些白,「老葛,你说他会不会已经……」

  「死不了。」葛振东没擡头,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他家那边看过没有?」

  「看过了。」林若云拢了拢外套,声音不高,「我中午去过他家,里面没人。」

  「询问周围的邻居,都说没看到他回去。」

  葛振东擡起头,目光在几人身上绕转一圈,「沈大江现在只是怀疑咱们,但没证据也白搭。」

  刘大勇闷声插了一句,「可陈墨就是证据。」

  屋里陷入沉寂,三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雨点子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得人心烦。

  「大勇说得对。」

  葛振东背着手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雨幕,「陈墨必须死,他活着,咱们谁都别想安生。」

  「可找不着人啊。」

  「找得着。」葛振东转过身,目光阴冷,「发出悬赏,找到那个拉他的面包车,肯定就能找到。」

  「咱们这麽兴师动众的,沈局那边……」林若云咬了咬嘴唇。

  「所以不能白天找。」葛振东打断她,「就现在,晚上就去那些车行找,必须尽快找到。」

  他从抽屉里摸出三把伞,扔给周远和刘大勇,又看了林若云一眼:「你身子不爽利,留下守着,有事随时联络。」

  她点点头,脸色还是白的。

  周远接过伞,忽然问:「找着了呢?」

  葛振东没吭声,只是看他一眼。

  周远就不再问了。

  三人推开门,雨声一下子涌进来,又随着门关上而被隔绝在外头。

  ————

  雨下了两天。

  葛振东的悬赏一加再加,从两百大洋涨到了一千之後,才有人登门。

  来的是东城车行的头领,姓孙,年纪四十出头,膀大腰圆。

  一身靛蓝短打淋得透湿,站在门口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不等让就跨进了门槛。

  葛振东从桌後站起身,打量他一眼,「孙头领亲自来,有消息?」

  「没消息能来拿你这一千大洋?」孙头领从怀里摸出块汗巾,擦了擦脖子,「底下人不敢来,我自个儿跑一趟。」

  周远和刘大勇对视一眼,不由站直了身子。

  葛振东点点头,「那天拉人的黄包车,是你们车行的?」

  「是。」孙头领把汗巾往怀里一塞,「拉车的叫老吴,胆小怕事,听说你们稽查局找人,吓得躲了两天不敢露头,是我把他拎出来的。」

  「人呢?」

  「在外头蹲着呢。」孙头领往门外努了努嘴,「我让他来他不来,我就把他带来了,你们要问,我叫他进来。」

  「不过......」他搓了搓手,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不管他说的有用没用,这一千大洋,得归我。」

  葛振东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只是摆了摆手。

  孙头领会意,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嗓子:「老吴!滚进来!」

  门外应了一声,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中年男人猫着腰钻进来,浑身哆嗦,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站近点儿。」葛振东说。

  老吴往前蹭了两步,腿肚子直打颤。

  孙头领在後头踹了他一脚,「怕什麽?有话说话,说完拿钱走人!」

  老吴被踹得往前一栽,咽了口唾沫终於开口:「那、那天……那天雨大.....」

  「我正打算收车回家,就听见後头有动静,回头一看,有个人从巷子里头踉踉跄跄走出来.....」

  「走得那个样子啊,就跟随时要栽倒似的,我当是喝多了的,没想理。」

  「结果那人冲到我跟前,一把抓住车把子,把稽查局的令牌塞到我手里。」

  「然後呢?」林若云皱着眉头问道。

  车夫看了她一眼,「然後我才看清他那张脸,白,白得吓人,可身上又没见血,也没见伤,我就不明白,这人怎麽搞成这样……」

  「他说什麽了没?」葛振东的声音沉下来。

  「说了,说了。」车夫连忙点头,「他抓着车把子,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欢迎来到玄幻的奇幻大陆,入口在此:p>

  车夫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原话,「他说,让我拉他找津门李家的三少爷李锦荣,还说车费给一百大洋,找李家要。」

  屋里安静了一会。

  葛振东站起身走到车夫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然後呢?」

  「然後他就昏过去了。」车夫往後缩了缩,「我这人胆子小,不敢惹事,可看他那样,又不好扔街上不管。」

  「我就……我就照他说的,拉到津门李家去了。」

  「送到了?」

  「送到了送到了。」车夫连连点头,「李家那宅子,谁不知道啊,我到之後把令牌给他们管家,後面出来俩家丁,把人擡进去了。」

  葛振东没接话,转身走回桌後。

  周远和刘大勇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林若云咬着嘴唇,脸色比前两天还白。

  半晌,葛振东才从抽屉里掏出一张银票丢给孙头领。

  「出去别多嘴。」

  孙头领接过银票後咧嘴一笑,「葛队长爽快!往後有什麽需要,尽管来车行找我。」

  说完,他就扯着老吴的胳膊就往外走,「好你个老吴,咱们谈谈一百大洋的事.......」

  门一关,屋里又静下来。

  雨还在下,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

  「津门李家。」周远先开口,嗓子有些发乾,「三少爷李锦荣……」

  「麻烦了。」刘大勇难得说了句整话。

  林若云看向葛振东:「老葛,他怎麽认识李家的人?」

  葛振东没回答,只是盯着桌上那张地图,额头上那几道擡头纹更深了。

  ————

  李家,西跨院。

  陈墨已经在这儿躺了两天。

  说是躺,其实跟瘫也差不离。

  那天从巷子出来後,他硬撑着最後一丝清明找到黄包车,把令牌塞给车夫,报出李锦荣的名号,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就在这张床上。

  紫檀架子床,挂着绫罗帐子,被褥软得跟躺在棉花上似的。

  窗户上糊着明瓦,透进来的光都是柔的。

  案上点着薰香,说不清是什麽味儿,反正闻着就让人骨头松三分。

  「陈爷,再吃一颗?」

  一只的手捏着紫红的葡萄,送到他嘴边。

  陈墨张嘴,旁边另一个丫鬟早就捧着唾盂等着,见他腮帮子一动,立刻凑上来。

  「陈爷,腿还酸不酸?我再给您按按?」

  说话的叫玉兰,鹅蛋脸,眉眼弯弯的。

  手上功夫确实好,不轻不重,按得陈墨腿肚子上的酸胀一丝丝往外出。

  喂葡萄的叫海棠,一笑两个酒窝,专管伺候他吃喝。

  这两天,陈墨愣是没自己动过手。

  「我说,」对面那张太师椅上,一个胖子懒洋洋的歪着,手里捏着鼻烟壶,有一搭没一搭的往鼻孔里送,「不然你在我这多住几天,干嘛这麽急着走?」

  李锦荣冲他挤了挤眼:「晚上带你去个地方。」

  「什麽地方?」

  「万花楼。」

  陈墨朝他摆摆手,「还是算了,我对黑妹不感兴趣。」

  李锦荣嘿嘿一笑,从椅子上爬起来,凑近了些,「别急啊,你不喜欢黑妹,还有别的大洋马啊。」

  他说着,掰起手指头数起来。

  「白俄那边兵荒马乱,跑出来不少贵族小姐,金头发蓝眼珠,皮肤白得跟牛奶似的,最出挑的那个叫娜塔莎,会唱俄国的歌,那嗓子,啧啧……」

  陈墨面无表情。

  李锦荣也不在意,继续掰手指:「再说东洋的姑娘,矮是矮点,可温顺啊,伺候起人来那叫一个周到。」

  「万花楼有两个,一个叫樱子,一个叫和子,穿上和服,踩着木屐,走起路来那小碎步……」

  陈墨还是没反应。

  李锦荣挑了挑眉,换了一根手指:「还有西洋的,真正的西洋货,金发碧眼那种。」

  「有一个是法兰西的,叫什麽玛丽,那腰细得……」他拿手比划了一下,「一把能攥过来,还有一个是英吉利的,正经的洋行职员出身,会跳舞啊。」

  他说完,得意洋洋的看着陈墨:「怎麽样?就没一个你心动的?」

  「算了吧,下次再去,今晚我有点事要办。」

  陈墨挥手示意两个丫鬟下去,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

  浑身骨头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

  躺了两天,枯竭的精神力堪堪恢复圆满,还隐隐提升不少。

  倒是丹田内消耗一空的太阴之力,现在只填满一半左右。

  但是一半也够用了。

  杀他们,应该比杀那头感染体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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