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

  最後一缕月光被那扇木门彻底挡在外面,听雨楼内陷入纯粹的黑暗。

  听雨楼主站在黑暗里,慢慢转过身。

  吴敢的那张皮还披在他身上,但他已经懒得再维持那副僵硬的表情。

  皮囊松松垮垮的挂着,看上去像是一张被人揉皱又勉强展开的纸。

  「可惜。」

  他的声音不再是吴敢的嗓音,而是另一个声音更沙哑的老人声。

  屋里的正中央,一根粗大的房梁横在那里。

  房梁上吊着一个人。

  粗黑的铁链从房梁上垂下来,把那个人五花大绑,像是一头待宰的牲口。

  铁链穿过他的肩胛骨,绕过手腕脚腕,最後在腰腹间缠了几圈,把他牢牢固定在半空中。

  郑长空,此刻像一只破布娃娃一样悬在半空,脑袋无力耷拉着,嘴角挂着已经乾涸的血迹。

  他的胸口还在微弱的起伏,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铁链一滴一滴往下落。

  滴答。

  滴答。

  下方是一个用鲜血画成的阵法,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

  繁复的线条占据了整个一楼的地面,以郑长空正下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几乎铺满了每一块木板。

  一圈套着一圈,像是某种图腾。

  阵眼位置,盘膝坐着一头半人半蝉的生物。

  下半身还是人的形状,枯槁的双腿盘在一起,膝盖以上的皮肤已经开始硬化,呈现出蝉壳那种半透明的褐色。

  上半身则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的范畴,胸口覆盖着细密的绒毛,六根节肢从肋下伸出来,其中两根深深插进木板的缝隙里,另外四根悬在身前。

  听雨楼主站在门口,看着那滴血的节奏,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满意的弧度。

  「郑队长,醒了就别装了,我知道你听得见。」他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悬在半空中的人动了动。

  郑长空艰难擡起头,露出一张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

  他的眼睛半睁着,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落在门口那个披着吴敢皮囊的东西身上。

  「咳……」

  他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沫。

  「沈局一来......你也跑不了。」

  听雨楼主笑了。

  「郑队长好胆量,自己都这样了,还有心思威胁我?」

  郑长空没接话,只是垂下眼皮看着自己身下的阵法,嘴角扯了扯。

  「这阵法……我认得。」他说,「拘魂阵……你想拘我的魂?」

  「拘魂?」听雨楼主摇摇头,「拘魂太浪费了,郑队长,你这副肉身,可是好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木板发出吱呀一声响,在空荡荡的楼里格外刺耳。

  「气血如汞的修为,已经快要接近铜皮铁骨的境界。」

  他边走边说,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这样的肉身难得,直接杀了太可惜。」

  郑长空擡起头,盯着他。

  「你想……夺舍?」

  「郑队长果然好眼力。」

  「但这阵法,可不是普通的夺舍阵。」他伸出手,枯槁的手指指向阵法中心的位置,「普通的夺舍,是我的魂进去,把你的魂挤出来,但是没有你的记忆,很容易露出破绽。」

  郑长空盯着他,没有说话。

  「所以我想了个更好的法子。」听雨楼主擡起头,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里满是深意,「这阵法,叫融魂合形阵。」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黑暗。

  「你的记忆归我,我的执念归你,你的身子我用,我的道行你享,到时候,咱们俩就不分你我,合为一体。」

  郑长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合为一体?说得好听。」

  「到时候是你吞了我,还是我吞了你?你当我……三岁小孩?」

  听雨楼主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起来。

  「郑队长聪明。」他说,「那我也不瞒你,确实是我吞你,但吞也有吞的法子,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嘛。」

  「你配合点,少吃点苦,到时候你的魂还能在我体内留几分意识,偶尔还能出来透透气。」

  「你要是不配合......」

  他指了指地上的阵法。

  「这阵法也能硬来,就是疼点,最後还是一样。

  说到这里,听雨楼主叹了口气,「我本来是想引他们进来的,尤其是那个叫陈墨的小子。」

  「陈墨?」郑长空眼神动了动。

  「他的肉身比你还好。」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懊恼,「阴气凝练,跟我契合度最高,要是能拿到他的身体,老夫立马能恢复本体五层的实力。」

  他转过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隔着厚厚的木板,隐约能听见外面的动静,陈墨在提议防火,好像其他人不同意。

  「可惜。」他收回目光,声音沉下来,「那小子不上当。」

  「可惜。」他收回目光,声音沉下来,「那小子不上当。」

  郑长空愣了一下,然後笑出声来。

  笑声很虚弱,断断续续,但确确实实是在笑。

  「他……不上当?」郑长空边笑边咳,「那小子……看着不靠谱……倒是比你……精明……」

  听雨楼主的脸色沉下来。

  「你懂什麽?」他冷冷道,「我这具分身,只能披着那姓吴的皮囊出去,实力连本体的一成都不到。」

  「要不是这阵法要我用本体维持运转,出不了这个屋子,我亲自出去,那小子还能跑得掉?」

  郑长空还在笑。

  「出不去……就是出不去……」他喘着气,「说那麽多……有什麽用……」

  听雨楼主盯着他,眼睛里绿光大盛。

  「你以为我没办法?」他慢慢走近,走到郑长空跟前,仰头看着这个被吊在半空中的人,「到时候我披着你这副皮囊出去,第一个就去找那小子,你不是说他精明吗?我让他精明了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郑长空低下头,看着他。

  两个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就这麽对视着。

  「你……」郑长空忽然开口,「闻到什麽没有?」

  听雨楼主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的脸色就变了。

  空气中,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

  是烟。

  「火。」郑长空嘴角扯出一个真正的笑容,「他们放火了。」

  听雨楼主猛的转身,冲向窗口。

  透过破败的窗板,他看见外面的夜空已经被火光映红。

  熊熊燃烧的火焰快速逼近,热浪隔着木板都能感受到。

  「这帮疯子。」他咬牙切齿,「你都还在里面,他们也敢放火?!」

  身後,郑长空的笑声断断续续传来。

  「你刚才…不会让我……得逞吗?」

  「他们确实不会……让你得逞……哪怕……烧死我……」

  听雨楼主转过身,脸上的皮囊开始扭曲变形。

  「你以为烧了楼,就能救你?」

  郑长空闭上眼睛,「那就……一起死。」

  「就凭你们?」

  他转过身,那层属於吴敢的皮像一件被丢弃的衣服,软塌塌的滑落在地。

  一道血光从他脑後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直落入阵法中心那具半人半蝉的体内。

  盘膝而坐的怪物猛地睁开复眼。

  成千上万个小眼在同一瞬间亮起幽绿的光,像是黑暗中突然点亮的无数盏鬼火。

  那根针状的口器剧烈颤动,发出「嘶嘶」的尖锐鸣响,震得整栋楼的木板都在微微颤抖。

  原本两根插进木板缝隙的节肢迅速抽出,带起一片木屑和血雾。

  六根节肢同时发力,半人半蝉的身体骤然弹向窗口。

  速度快得惊人,在黑暗中只留下一道残影。

  轰!

  木屑四溅。

  它冲出窗外,裹挟着破碎的木屑和绿色的黏液,落在楼前空地的火光之中。

  六根节肢深深插进泥土,半透明的蝉翼在身後展开,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两只巨大的复眼转动着,倒映出熊熊燃烧的火焰。

  所有人都呆住了。

  陈墨的反应最快。

  「卧槽!!!」

  他吓得往後连退三步,直到退至众人身後,「这什麽玩意儿?!蝉成精了?!还是成精的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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