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穿过几条街巷,越往红桥方向走,两边的房子就越发老旧。

  青砖灰瓦,墙皮剥落,有的院墙上还长着枯草,在秋风里瑟瑟地抖。

  方映霞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念叨着,「应该是前面那条巷子,往里走第三家.......不对,好像是第四家.......」

  陈墨把车速放慢,顺着巷子往里开。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上探出几枝枯死的藤蔓。

  墙根的青苔已经干了,发黑发灰。

  地上是石板路,年深日久,被踩得坑坑洼洼,积着不少污水,映出灰蒙蒙的天。

  车开不进去了。

  陈墨熄了火,三人下车往前走。

  巷子里很静,没看到一个行人。

  偶尔有一两声咳嗽从哪户人家里传出来。

  方映霞左右看了看,「那邻居说他就住巷子最里头,门口有块大石头那家。」

  陈墨擡眼望去。

  巷子尽头,果然有一块大石头。

  那石头少说有三四百斤,青灰色,表面坑坑洼洼,长满墨绿的苔藓。

  就那麽蹲在巷子正中,把路堵得只剩窄窄一条缝。

  方映霞皱起眉头:「这石头怎麽放路中间?让不让人过了?」

  柳如烟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石头看了两眼。

  三人侧着身子从石头旁边挤过去。

  陈墨经过时,脚步顿了下,石头旁边的墙根处,扔着一只破鞋。

  灰蓝色的布鞋,已经泡烂了,鞋帮上沾着黑乎乎的淤泥,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石头後面一扇黑漆木门,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方映霞快走几步,刚要敲门,陈墨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怎麽了?」方映霞一愣。

  陈墨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往那扇门的方向嗅了嗅。

  一股气味,若有若无,从门缝里钻出来。

  不是昨天刘大爷说得那种鱼腥味。

  是另一种,屍臭味。

  「退後。」他低声说。

  方映霞还想问什麽,被柳如烟一把拽到身後。

  陈墨上前一步,擡手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正对着院门的堂屋门敞开着,里头黑咕隆咚的,看不清。

  一进入院子,那股屍臭味更浓了。

  陈墨深吸一口气,擡脚往里走。

  柳如烟跟在他身後,方映霞攥紧了拳头,脸色发白。

  堂屋的门槛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厅堂。

  光线昏暗,只有後窗透进来一点点灰白的光。

  地上散落着几件衣裳,一张方桌翻倒在地,桌腿朝天。

  那股臭味就是从这屋里来的。

  陈墨往里头走了一步,又突然停下。

  墙角的地上,蜷着两团黑影。

  一大一小。

  待看清黑影的样子後,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老刘。

  还有他闺女刘芳。

  两人蜷在墙角,身子已经僵硬,脸色灰白中透着青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老大。

  老刘的手还往前伸着,像在护着身後的闺女,又像在指着什麽。

  两人都只有上半身是完整的,下半身被什麽东西啃得露出了骨头。

  骨头上有密密麻麻的细痕,像是什麽东西用牙齿一点一点刮过。

  方映霞在他身後「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柳如烟扶住她,脸色微白,但没那麽严重。

  陈墨没回头,只是盯着老刘那张脸。

  刚搬来柳叶巷那会儿,两人经常下棋,这老头的嗓门亮亮的,输了棋还耍赖。

  上班後偶尔在巷口碰见,还打招呼。

  昨天他就感觉老刘有点不对劲,身上阴气太重,不像活人。

  现在看这情况,分明已经死了好几天。

  那昨天来找自己的,是老刘死不瞑目?

  还是有东西借老刘的脸引他们几人上门?

  陈墨正思考着,识海里突然传来一阵波动。

  影傀有反应了。

  陈墨闭上眼,神识顺着影傀的指引往後屋探去。

  那感觉很奇怪,像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牵着他的感知往後拽,拽过堂屋,拽过一道门,拽进最里头那间屋。

  然後他看见了。

  後屋里有头半人的生物。

  那东西蜷在墙角,缩成一团,浑身湿漉漉的。

  身上穿着件破烂的灰布褂子,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

  头发湿透,一缕一缕耷拉着,遮住了脸。

  陈墨睁开眼,压低声音:「在後头。」

  方映霞脸色煞白,捂着嘴不敢吭声,柳如烟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三人轻手轻脚往後屋走。

  越往里走,那股腥臭味越浓。

  不是屍臭,是另一种腥味,像大夏天搁了三天的鱼摊子,招满了绿头苍蝇的那种腥。

  腥里还混着一股潮气,又湿又黏。

  腥里还混着一股潮气,又湿又黏。

  後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黑乎乎的。

  陈墨伸手,轻轻推开门。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用破布烂纸糊得严严实实。

  那股腥臭就是从屋里来的,浓得几乎呛人。

  地上全是水。

  一滩一滩的,从墙角漫过来,在低洼处积成小小的水洼。

  水是浑的,带着泥沙,还有几片鱼鳞浮在水面上,闪着幽幽的光。

  墙上糊着旧报纸,已经发霉发黑,大片大片往下掉。

  露出来的墙皮上,爬满了暗绿色的霉斑。

  墙角堆着些东西。

  一堆破烂衣裳,湿透了,皱成一团。

  墙角最暗的地方,蜷着一个人。

  它缩在墙角,背对着他们,浑身湿透。

  脊背佝偻着,肩胛骨高高突起,把湿透的衣裳撑出两个尖尖的角。

  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筛糠。

  嘴里一直在念叨,声音含混不清,呜呜咽咽的。

  方映霞捂着嘴,指甲掐进掌心里。

  察觉到三人的气息,那东西忽然不抖了。

  慢慢扭过头来。

  陈墨这才看清了那张脸。

  像是人的脸,又完全不是人的样子。

  脸型还是人的脸型,但皮肤灰白,泛着一种病态的青,像溺水太久泡发了的死人皮。

  两腮塌陷,颧骨高高突起,眼眶深得吓人。

  眼睛是人的眼睛,眼珠却浑浊得像蒙了一层膜。

  嘴唇裂开,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头两排细密的牙。

  牙缝里塞着碎肉,红红白白的,还在往下滴血水。

  最可怕的是他的脖子。

  脖子两侧,裂开了几道口子,像鱼鳃。

  那些鳃一张一合,往外渗着黏糊糊的液体,。

  它看着陈墨,嘴巴动了动。

  「我.......不想杀你们的.......」

  「我没想杀.......」

  它说着说着,又开始发抖,抖得厉害。

  两只手抱着脑袋,指甲抠进头皮里,抠出一道道血痕。

  「可是你们为什麽要跑.......」

  「为什麽要跑.......」

  它慢慢擡起头,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咧开了,像是在笑。

  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声音,像笑,又像哭。

  「二丫.......二丫你别跑.......我没想咬你.......我就是想摸摸你.......」

  它忽然哭起来。

  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混着脸上那些黏糊糊的液体往下淌。

  「可你身上那麽热.......那麽香.......我忍不住.......」

  「我就舔了一下.......就舔了一下.......」

  「我饿啊......想吃......」

  它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陈墨三人,慢慢站起来。

  身高正常人高出一大截,佝偻着背就比陈墨高,直起来恐怕得顶到房梁。

  身上的衣裳早就烂了,露出来的皮肤上,密密麻麻长满细小的鳞片。

  灰绿色的,闪着幽幽的光。

  脚上没有鞋。

  那两只脚已经不像脚了,又扁又宽,趾头之间有薄膜连着,像蹼。

  它就那麽站在墙角,头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最後定在陈墨身上。

  「你.......」

  「你身上.......凉凉的.......」

  「不像他们那麽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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