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混入街上渐渐增多的人流中,朝着城外南码头方向赶去。

  越往外走,气氛越发不对。

  沿途开始听到惊恐的议论。

  “老王家的儿子昨晚起夜就没回来,今早在柴堆后头找到,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打更的张老头也没了,一样的死法,全身精血都被吸干了!”

  “说是闹了厉害的疫病,见风就传!”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路上,陈墨甚至看见几具用草席匆匆盖住的尸首被警察抬走,草席边缘露出的手枯槁如鸡爪。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拜月教,已经动手了!

  这绝非疫病!

  来到码头,才发现这里已经是人山人海,哭喊叫骂,推搡乱成一团。

  平日里往来如梭的渡船,此刻大多远远停在河心,不敢靠近。

  临河的堤岸处,已经被一排排身穿黑色制式军服,手持连发火铳的士兵封锁。

  一面高大的旗帜在士兵身后升起,上面是联合政府的徽记,交叉的镰刀与麦穗。

  “奉联合政府令!临河三县突发恶性疫病,为防蔓延,即日起全面封锁!”

  “任何人不得擅离!各回居所,等候查验安置!”

  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站在高处,用铁皮喇叭反复呼喝。

  人群沸腾了,有人哀求,有人怒骂,更有人试图冲击封锁线。

  回应他们的是火铳向天鸣放的警示枪声,还有警察手上的棍子。

  一点活路都不给啊?

  “走,既然水路不通,看看能不能从别的地方离开!”

  陈墨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幕,根本没想到联合政府的人居然会配合封锁。

  要说没有内幕,他肯定是不信的。

  一家人逆着惊恐的人流刚挤出几步,身后嘈杂的声浪忽然低了下去。

  陈墨心头警兆骤生,猛的停步转身。

  人群不知何时已默默分开一条通道。

  一个穿着深青色中山装的男人,正负手立在五步之外,静静的看着他们。

  来人正是镇异局的巡查,岳长空。

  他现在给陈墨的感觉,已然跟昨夜不同。

  破开阴窍后,此时看到的岳长空,已经是另一种感觉。

  那是一尊行走的的洪炉!

  炽烈到令人窒息的气血,几乎要透体而出。

  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体内,血液流动如同地下岩浆翻滚的闷响。

  自己凝聚在丹田处的太阴之气,在这股灼热气场面前,宛如风中之烛。

  差距实在太大了。

  幸好岳长空的目光在陈墨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便移开了,反倒是他身后的岳山走了过来。

  就在双方错身而过的时候,岳山忽然嘴唇微动。

  “别白费力气,所有出城的大小路口全卡死了。”

  “这些人都是是联合政府的黑镰部队,城外至少还有三个旅,三万条枪,把临河三县围得铁桶一样。”

  “他们可不会跟你讲道理。”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将陈墨试图另寻出路的侥幸浇得透心凉。

  三个旅,超过三万人马,装备精良。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疫病封锁,而是军事围困!

  联合政府竟然动用了如此庞大的正规军来配合拜月教的行动!

  陈墨的心彻底沉到谷底,指尖冰凉。

  原来不是不给活路,而是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要将这临河三县变成一座巨大的屠宰场。

  岳山说完,不再看他一眼,加快脚步跟上了岳长空一行。

  前面的岳长空已经走到那军官面前,低声交谈了几句,

  军官立刻挺直腰板,恭敬的行礼,随即铁皮喇叭里的喊话内容也变了调,更加冷酷。

  “再有冲击关卡,意图逃匿者,当场击毙!所有人员立即回家,不得随意走动!”

  “砰!砰!”

  又是几声向天的鸣枪,压下了人群最后一点骚动。

  黑镰部队,三万条枪。

  陈墨缓缓松开拳头,手心已是一片冷汗。

  硬闯?

  以自己刚刚破开阴窍的修为,面对装备精良的成建制军队,无异于以卵击石。

  个人武勇在组织化的暴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墨儿,现在怎么办?”

  陈大川也听到了岳山的话,脸上写满惶然。

  现在临河县怕是连苍蝇都飞不出去。

  陈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混乱的码头和远处森严的封锁线,又掠过岳长空等人离去的方向,最后落在脚下这片土地。

  ‘硬闯是死路。’

  ‘回家更是坐以待毙。’

  ‘看来只剩最后一个办法了。’

  ‘实在不行,只能晚上冒险偷渡水流湍急的黑水滨。’

  “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陈墨摸了摸口袋里的镇异司令牌,对几人交代了一句,转身逆着稀疏下来的人流,朝着岳长空一行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现在只能赌,赌这枚令牌的分量,更赌对方此刻是否愿意讲这个道理。

  “岳巡查!”

  陈墨在距离岳长空等人几步远时提高了声音,既不太近引起对方护卫的过激反应,又能确保对方听见。

  岳长空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

  倒是他身边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随从立刻转身,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眼神锁定了陈墨。

  岳山也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到是陈墨,眉头微微的蹙了一下,好奇他想干嘛。

  陈墨深吸一口气,在几人冷冽的目光注视下,从怀中掏出了那面中央刻着异字的青铜令牌,双手微微前伸。

  “镇异司津门预备行走,陈墨。”他声音尽量平稳,顺便报出了陈大川告知的身份,“准备前往津市参加正式考核,岳巡查可否行个方便,准我一家出城?”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在岳长空那宽阔挺拔的背影上。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几个时辰。

  最后岳长空缓缓转过身,目光先落在陈墨手中的令牌上,停留了大约两息,最后才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陈墨感到那股恐怖的灼热气场再次笼罩过来,比刚才更沉重。

  丹田内的太阴之气自发流转,带来一丝清凉。

  但依旧如同置身熔炉边缘,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津门的预备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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