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屋内的刘德升趴在地上,身子抖得不成样子。

  不是他想抖,是身子不听使唤。

  一把纸刀插在胸口,将他死死钉在地上,尽管拿刀的纸人已经被师傅甩出的火云符给烧了。

  他试过拔刀,只是手指刚碰到刀身,就像被冰碴子扎了一下,整条胳膊都麻了。

  血还在往外淌。

  刘德升能感觉到身子在一点点变冷,从手指尖开始,慢慢往上蔓延。

  他睁着眼睛,看着眼前那本账册。

  账册散落在地上,就在他脸旁边。

  有几页已经被血洇透,字迹模糊成一团红。

  那是他记了六年的账,哪年哪月,赊给谁家几把刀,念的什么谶语,约定的什么日子收账。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钱瘸子不管杂事,这些账从来都是他记。

  六年了,他记账记得比自己的生辰八字都熟。

  可那些账,有什么用?

  这么多年,除了些基础的拳脚功夫,师傅就让他做一点记账跟打杂的事,赊刀人的门道一点都没学到。

  刘德升的眼珠子动了动,往屋里看。

  老头儿被三具纸傀围在中间,身上已经添了三四道口子,血把衣裳染红一大片。

  周老大躲在墙角,举着那把菜刀,下巴上的血还在往下淌,看样子也不行了。

  赵辰呢?

  刘德升没看见赵辰。

  门口敞着,雨潲进来,地上湿了一片。

  那小子腿快,八成是跑了。

  刘德升忽然想笑。

  跑了好。

  跑出去说不定能活。

  不像他,只能趴在这儿等死。

  可笑着笑着,他又笑不出来了。

  前年开春,钱瘸子拍着他肩膀说“德升啊,你是师父最放心的徒弟”。

  他当时听了,心里头热乎乎的。

  以为这是师父看重他。

  现在他趴在地上,血都快流干了,才想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

  “畜生,有种出来啊!”

  钱瘸子扫了眼两个徒弟,全力一刀荡开劈来的纸刃,反手撩向那具纸傀的脖颈。

  他手中的刀是赊刀人祖传的。

  刀身窄长,微微内弧,是那种老裁缝改裁刀的样子,却比裁刀厚上三分。

  刃口不是新磨的雪亮,而是泛着一层温润的暗银色。

  这把刀,赊出去过三十七回,又收回来三十七回。

  每一次收回来,刀气就养厚一分,寻常阴魂厉鬼甚至挨不过一刀。

  此时刀锋及颈,那具纸人没能躲开。

  他的心里刚窜起一丝亮,刀就从那纸人的脖颈里穿了过去,像砍过一团空气,毫无真实触感。

  纸人瞬间化成一片黑雾。

  他一刀落空,身子往前栽了半步。

  可就这半步的工夫,黑雾眨眼间又在地上凝聚成型。

  还是那张惨白的脸,还是那道咧到耳根的笑,完好如初,连脖子上的刀痕都没有。

  它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他。

  像在笑他白费力气。

  钱瘸子攥着刀,站在原地喘粗气,额上的汗水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也不敢抬手去擦。

  此刻他的手在抖,脸上的皱纹也在抖。

  砍不死。

  剁不烂。

  打不散。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以前不是没跟纸人打过交道,那玩意儿再邪性,也有个弱点,怕火,怕雷,怕污秽之物。

  眼前这三具,除了火云符,他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克制它们。

  可那火云符乃是茅山派当代掌教所绘,珍贵异常。

  当年他舍了老脸,托了多少人情,才从旁人那均了两张过来傍身而已……

  “阁下是不是侯家之人?我跟你们家主也算旧识,这次老钱认栽,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

  钱瘸子摸了摸胸口仅剩的一道火云符,目光在屋内扫视了一圈。

  “嘿嘿嘿,现在认栽,是不是有点晚了?”

  陈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猜不到位置。

  他的话音未落,三具纸人同时暴起。

  三刀齐出,分成上中下三路同时刺来。

  钱瘸子不退反进,一脚踢翻身前的香案,案上的香炉、符纸、铜钱剑哗啦啦散落一地。

  他借着这一踢之力向后滑出三尺,右手同时探入怀中,死死攥住了那最后一道火云符。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火云符,起!”

  黄符脱手而出的瞬间,骤然燃烧起来。

  淡金色的火焰迎风暴涨,炽热无比,转眼间化作一团丈许方圆的火云,带着焚尽万物的威势,朝着三具纸人笼罩过去。

  钱瘸子须发卷曲,脸上被烤得生疼,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火云。

  他要亲眼看着这三具纸人在三昧真火中化为灰烬。

  火光照亮了屋子每一个角落。

  就在火云即将吞没它们的瞬间,三具纸人的身体忽然同时软了下去,化为影子在地面上拉长扭曲,像三滩浓墨泼洒开来,瞬间交融成一片漆黑。

  火云从它们上方扫过。

  金色的火焰将地面烧得焦黑,青砖炸裂,木梁迸出火星。

  但那三道黑影却从屋内家具的阴影里急掠而过,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什么!怎么可能!”

  钱瘸子瞪大眼睛。

  还不等他作出反应,三道黑影已经掠至脚下,完好无损的从他面前的地面浮现出来,连身上的符纸都没有半点烧灼的痕迹。

  钱瘸子手还扬在半空,指间只剩一缕青烟。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纸人抬起手中的刀,轻飘飘的朝他胸口刺来。

  “师父快跑!”

  周老大居然未死,回光返照般的起身撞开钱瘸子,自己迎了上去。

  “老大!”

  钱瘸子目眦欲裂,又不敢停留。

  借着周老大用命换来的这一刹那,已经连滚带爬的撞开了身后的窗户,扑进院子里。

  雨水顺着花白的头发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他抬手使劲抹了一把,踉跄着站起身。

  逃出来了?

  他刚生出这个念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瘸腿跑得还挺快。”

  钱瘸子浑身汗毛倒竖,猛然回头。

  就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三尺之外,左手撑着伞,右手提着一柄长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雨幕中刀光一闪。

  钱瘸子话还未说出口,视野骤然旋转起来。

  他看到雷光,看到院子,看到一具无头的身体直挺挺站在那儿。

  头颅落地,骨碌碌滚到院墙根下。

  陈墨收刀,甩了甩上面的血水,转身走回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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