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离醒来时,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桶,盖子虚掩着,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

  她下床洗漱,换回自己的衣服,坐在床边慢悠悠的用着早餐。

  护士来过两次,量体温,测血压,换药。

  江离全程配合。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淌,接近中午时分。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

  “进。”

  门被推开,周斌走进来,手里提着一袋药:

  “江小姐,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医生交代,你手腕上的伤要定期换药,回去之后多注意休息,按时复查。”

  “谢谢。”江离伸手接过药,抬眼一笑:“时间到了,我可以走了?”

  “到了。”周斌从口袋里掏出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你的个人物品已经检查过,没有问题。感谢你这两天的配合。”

  江离慢悠悠下床,理了理衣角,笑容轻松又无害:“我就说嘛,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周斌嘴角抽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问:“能自己走吗?要不要送你?”

  他看着江离,女孩身形单薄,像个脆弱的瓷娃娃。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房东的话,心口确实有些发闷。

  但这点刚刚冒头的同情,在江离下一句话说出口时,瞬间被碾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不用啦,谢谢周警官。”

  江离把手机收好,体贴的说,“周警官和凌队肯定都很忙吧?又要查案,又要布防,快去忙正事吧,别因为我这点小事耽误了。尤其明晚——”

  她笑意加深,“可千万别出什么差错才好。毕竟,那么多人看着呢,对吧?”

  周斌:“……”

  距离“A”预告的慈善晚宴杀人,只剩下最后不到三十个小时。

  整个市局,乃至更高层,都在为这场安保连轴转,压力层层加码。

  偏偏眼前这个最大的嫌疑人,和受害人都像个没事人一样。

  一个要杀,一个不怕被杀。一个预告了,一个当没看见。

  倒显得他们这些夹在中间的人,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却不知道该往哪爬。

  真心塞。

  “不劳费心。” 周斌脸色冷了下来,语气硬邦邦的,“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你好自为之。”

  江离挥了挥手,笑眯眯的说:“周警官慢走,明晚见。”

  周斌离开病房的身影一僵,加快脚步离去。

  他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这姑娘,身世惨得让人心头发紧,可她也是“A”,是那个将警方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顶尖狙击手。

  任何一丝一毫的松懈和多余的同情,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

  对她,只能保持最高级别的警惕和距离。

  江离目送周斌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那副轻松无害的笑容缓缓敛去。

  窗外阳光正好,她站在光里,低着头慢慢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明晚见。”

  与此同时,凌执正在一个个的核实狙击点,忙得脚不沾地。

  罗楚豪的安保方案已经做到了极致,会场内外三层布控,狙击点全部排查锁定,人员筛查了一遍又一遍。

  但凌执心里清楚,面对“A”这样的对手,再加上罗楚豪的不配合,再严密的防守也可能存在疏漏。

  等到坐下来休息,已经是傍晚,他掏出手机,显示着一条未读信息,发送时间是三点。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今晚八点,星河影城,《饥饿游戏》,我请。去吗?”

  发送人:江离。

  凌执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最终回了一个字:

  “好。”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问为什么,好像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邀约。

  晚上,凌执换下警服,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星河影城门口。

  他没想到,江离到得比他还早。

  她就站在影城门口巨大的海报灯箱下,微微仰着头,在看头顶滚动播放的预告片。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搭配深色长裤,和周围那些穿着时髦、叽叽喳喳的年轻人比起来,朴素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

  凌执走过去,但在离她还有几步远的时候,江离像是有所感应,转过了头:“凌学长,你来了。”

  “嗯。”凌执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仰头看预告片。

  是部爱情喜剧,男女主角在雨中追逐,笑得很开心。

  “等很久了?”

  “刚到。”江离说,然后从兜里掏出两张电影票,递给他一张,“票我取好了。爆米花和饮料要吗?”

  凌执接过票,看了一眼片名和时间,确实是《饥饿游戏》。

  “我请吧。”他说。

  “说好我请的。”江离很坚持。

  凌执没再坚持:“行。那我买喝的。”

  最后,江离抱着一桶爆米花,凌执拿着两杯冰柠檬水,走进了影厅。

  灯光暗下,电影开始。

  《饥饿游戏》的故事设定在一个虚构的未来世界,统治者为了威慑和娱乐,每年从十二个区征召少男少女各一名,投入一个巨大的竞技场,让他们互相残杀,直到只剩最后一人。

  华丽的服饰,盛大的游行,媒体疯狂的炒作,将一场血腥的屠杀包装成全民狂欢的娱乐盛宴。

  电影镜头残酷而直接。

  陷阱,毒雾,变异生物,以及最可怕的——同为“贡品”的参与者之间的背叛与杀戮。

  凌执看着银幕,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这部电影所描绘的,是一种更精致、也更残酷的“弱肉强食”。

  它不是秩序崩坏后的混乱,而是在一个高度秩序化的体系下,赤裸裸的生存淘汰。

  那些被选中的孩子,不过是统治者棋盘上微不足道的棋子,他们的挣扎、痛苦、死亡,都成了取悦观众、巩固统治的工具。

  为了活下去,少年少女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武器刺入同伴的胸膛。

  他下意识地瞥向身边的江离。

  和上次一样,她看得很认真,背挺得笔直,银幕上的光影在她脸上流动,她的表情大部分时间都很平静。

  只有在女主角为了自救,不得已杀死那个来自同区的、善良的男孩时,她的嘴唇抿紧了一下。

  整部电影谎言、表演、真情与算计交织。

  没有永恒的同伴,只有暂时不互相残杀的竞争对手。

  散场后,两人走到步行街晚风里。

  江离忽然开口:“凌学长,你那天问我,如果秩序崩坏,弱者怎么办。”

  她转头看他,眼底黑沉沉的,没有温度:“你看,不需要秩序崩败,也不需要世界末日。”

  “任何时候,都是弱肉强食。”

  凌执看着她,霓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像她这个人,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所以,”她勾了勾唇,“要么,蝼蚁就要有蝼蚁的觉悟。要么,想抗争,就得付出代价。”

  凌执知道她在说什么——不是世界末日,不是丧尸围城,是现在,是这里,是她从小生活的这个世界。

  弱肉强食,从来没有停止过。

  她是那个付出代价、然后活下来的人。

  凌执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法律在保护弱者,想说秩序在维持基本的公平,想说这世界虽然不完美,但总有人在努力让它变得更好。

  想说他作为警察,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对抗不公,保护那些“手无寸铁的弱者”。

  可这些话,在对上江离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

  秩序从来没有保护过她,她只能靠自己。

  靠那副一碰就碎的身体,靠那颗从十二岁就开始计算一切的大脑,靠那把从不离身的枪。

  “你不是蝼蚁。”他终于开口,“你强的可怕。”

  他说的是真心话。

  她不是蝼蚁,她是从十二岁就开始和这个世界搏命的人,是一身伤病还能在三公里外精准扣动扳机的人,是把他和整个刑警队耍得团团转的人。

  她强的可怕。

  虽然这份“强”,是用什么换来的,他们都知道。

  江离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凌学长,你真的很会安慰人。”

  凌执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心里某个角落,又被轻轻扯了一下:

  “江离。”

  “电影看完了,”她打断他,语气恢复平淡,“谢谢你陪我。我回去了。”

  “我送你。”凌执跟上。

  “不用,很近。” 她侧头看他一眼,“凌学长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晚还有硬仗要打呢。”

  凌执脚步一顿。

  江离已经转身往街边走去,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凌执站在原地,夜风灌进他的外套,带着寒意。

  在这个节骨眼,她邀请他来看这部电影,是在向他展示某种东西。

  某种她所理解、所生存的世界的法则。

  或者说,是在对他进行一场最后的、温柔的攻心。

  他想起电影里,那些被选中的孩子在华丽的舞台上强颜欢笑,在残酷的丛林里挣扎求存,在镜头前表演,在绝境中背叛。

  然后,他想起江离那双平静的、早已接受某种规则的眼睛。

  是的,他看懂了。

  他看见了她眼中的世界,体会了那份深入骨髓的冰冷。

  在某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在某些被光鲜外表掩盖的层面,弱肉强食的法则,从未真正远离。

  而有些人,在尚未理解所谓“秩序”和“保护”之前,就已经被抛入了那片丛林。

  要么,凭借自己的力量,活了下来。

  要么,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从来都明白,她根本不需要他的怜悯、他的理解。

  她甚至不需要他的任何东西。

  她只需要他看着她。

  看着她,走向她选择的结局。

  然后,用那个结局,来验证她所相信的法则,或者,将他所坚信的一切,击得粉碎。

  凌执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突然嗤笑一声:“江离,你果然,强的可怕。”

  他,凌执,一个穿着警服、代表着秩序和“守护”的人。

  他所坚信的正义,从来都不是天真地认为世界只有光明,恰恰是因为深知黑暗的存在,才更要坚守那条线。

  她走向她选择的结局。

  而他,也有他必须奔赴的战场。

  “我的枪,必须对准罪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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