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执最近很苦恼。

  这份苦恼来自他扳倒了巨头,却保护不了一个女孩去扫墓;

  他想根除后患,却被上级以“保护”之名束缚。

  许恬终究是在网络上看到了那次码头事件的零星视频片段。

  她疯了似的拨打江离的电话,一遍又一遍,听筒里永远是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就在她几乎绝望崩溃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段江离提前录制的视频。

  视频里,江离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对她讲述了被拐卖的部分经历,隐去了训练营、代号N1以及后来作为“A”的一切。

  她只是说,自己卷入了一些很危险的事情,肯定回不来了,让许恬好好生活,忘掉她这个不称职的朋友。

  视频最后,江离对着镜头,扯出一个笑容,说:“恬恬,谢谢你在我的生命里曾经来过,再见。”

  许恬当场崩溃,大病一场。

  好不容易熬到大二开学,情绪稍稳的许恬,想联系凌执,想知道阿离究竟葬在哪里,她想去看看她。

  翻遍通讯录,才绝望地想起,她根本没有凌执的联系方式。

  她找到南江市局刑侦支队的公开电话打了过去。

  接电话的警员在她说明来意后,语气谨慎的告诉她:“凌支队长目前暂时不在岗位,不方便接听电话,也不方便接受拜访。”

  后来许恬才知道,凌执因码头事件受到牵连、被停职调查。

  她又气又急,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苦苦等待。

  终于,那场震动南江乃至全省的清洗风暴过后,尘埃渐定。

  许恬从新闻和坊间议论中,得知凌执似乎恢复了职务。

  她直接等在了市局门口。

  凌执推门走出市局大楼,连续与陈山河、郑国明的反复“交战”,让他身心俱疲。

  他正低着头,快步走下台阶。

  “凌学长!”

  凌执脚步一顿,抬头看去。

  台阶下,正是许恬。

  她比记忆中憔悴了许多,但眼神里却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许恬?”凌执有些意外,但立刻明白了她的来意。

  他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凌学长,”许恬仰头看着他,“我想知道,阿离,她葬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

  凌执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泪水和深切的悲伤,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语气严肃而低沉:“许恬,江离葬在哪里,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许恬急了,“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我有权利知道!”

  “因为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只有你。”

  凌执打断她,“境外势力,还没有被完全清除。他们盯着所有可能与她有关的人和事。你现在去她的墓地,等于把自己暴露在那些人的视线下。你明白吗?”

  许恬愣住了,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可是、可是我……”

  “等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被彻底扫清,”凌执的声音缓和了一些,“我一定亲自带你去拜祭她。但不是现在。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好好完成学业,好好生活。这也是她最后希望看到的。”

  许恬看着他严肃而郑重的表情,想起江离视频里最后的嘱托,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涌上心头,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踉跄着跑开了。

  凌执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这便引出了他的第二重苦恼——参与境外清除行动的申请,被陈山河死死压住了。

  “陈局,您听我说,‘涅槃’虽然在国内的网络被重创,但其核心训练营和部分骨干仍在境外,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斩草除根!”凌执又一次“闯”进陈山河的办公室,将申请书拍在桌上。

  陈山河揉了揉眉心,一脸疲惫和无奈:“凌执,我说过多少次了!这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你是刑侦支队长,你的战场在南江!境外行动有专门的反恐、国安部门负责,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你去凑什么热闹?”

  “我对‘涅槃’的了解,对江离行事逻辑的分析,可能比某些‘专业人士’更深刻!”凌执寸步不让,“我熟悉他们的手段!”

  陈山河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

  “凌执,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是那些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多少人恨不得你死?你现在跑去境外,跑到人家的地盘上,跟送死有什么区别?啊?”

  “我不需要交代!我只需要一个机会!”凌执也提高了声音。

  “机会?你这是去送人头的机会!”陈山河气得发抖,“我告诉你,凌执,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你这申请书就别想批!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南江!”

  凌执又打电话去给郑国明。

  郑国明语气比陈山河缓和,但态度同样坚决:

  “阿执,你的心情我理解。想为江离那孩子做点事,想彻底铲除后患。但老陈说得对,你现在目标太大。境外的事,就交给专业的同志去办吧。”

  两位老人,一位是顶头上司,一位是亦师亦友的老领导,口径一致,铁板一块。

  无论凌执如何恳求、如何分析利害、甚至立下军令状,他们都坚决不松口。

  而更雪上加霜的是,郑国明透露,省厅的调令已经在路上了,准备把他调回省厅刑侦总队,担任要职,名义上是高升重用,实则有将他调离南江这个风暴中心、加以保护的意味。

  凌执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无力。

  他像一头困兽,被关在名为“保护”和“大局”的牢笼里,空有利爪和尖牙,却无法撕咬向真正的仇敌。

  这天晚上,他几乎一夜未眠,各种念头纷乱如麻,直到天际微亮,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清晨,凌执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头痛中醒来。

  他坐起身,用力扒拉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低咒出声:

  “真烦。怎么才能让那两个老头子松口?”

  他几乎是机械地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去洗漱,然后继续去市局,继续和陈山河“战斗”,今天非得逼他签字不可。

  他低头,准备找拖鞋,目光却凝固了。

  脚下是一双陌生的男士拖鞋,款式有些过时。

  他身上的睡衣,是一件白色纯棉短袖T恤和一条同色的宽松短裤,样式简单,是他少年时代才会穿的款式。

  凌执愕然抬头,迅速打量四周。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

  墙壁是淡蓝色的,贴着几张篮球明星海报。

  书桌上堆着高高的课本和习题集,一个老式的台式电脑显示器黑着屏。

  窗户半开着,清晨的阳光和带着青草气息的风吹进来,拂动浅蓝色的窗帘。

  这分明不是他在南江的那间简洁冷硬的公寓。

  这是他十八岁之前,在省城的家。

  他的……少年时代的卧室。

  他猛地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不是他那部保密级别极高的手机,而是一部多年前流行的智能机款式。

  他点亮屏幕,上面的时间赫然显示:

  2018年6月10日,上午7:15。

  2018年……6月10日……

  凌执的大脑“嗡”的一声,这是他十八岁那年,刚刚结束高考后的第二天。

  这是时光倒流了?

  老赵偶尔神神叨叨说的那些网络小说里的桥段,真的发生了?

  他狠狠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清脆响亮,脸颊火辣辣地疼。

  不是梦。

  他愣了几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

  2018年6月10日……他十八岁……

  那么,江离……她现在十二岁!

  离她档案记载的、第一次被逼迫杀人的2018年9月28日,还有三个多月!

  虽然具体日期不详,但她大概就是在这个时段,从那个叫赵建军的“养父”家逃离的。

  凌执猛地从床上跳起来,来不及细想这诡异现象的原因,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轰鸣作响:找到她!在她被那个恶魔逼着沾上鲜血之前,找到她!救下她!

  他冲进浴室,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了许多、还带着少年稚气、眼神却无比凌厉的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迅速换下睡衣,拿起黑色T恤和一条牛仔裤套上。

  再抓起手机钱包身份证冲下楼去。

  楼下客厅宽敞却显得有些冷清,母亲是个事业型的女强人,此刻大概已经在公司。

  保姆赵妈正在厨房准备早餐。

  “少爷,这么早醒了?”赵妈探出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赵妈!”凌执一边换鞋一边说,“和我妈说一声,我出去几天,找同学玩。”

  “啊?这么急?早饭都不吃?”赵妈更惊讶了。

  “有事,回头再说!”凌执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高铁站!快!”

  司机被他急切的样子吓了一跳,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凌执坐在后座,从省城到江离所在的、那个偏远的县级市,距离不近。

  坐高铁是最快的。

  三个小时的车程,终于到站。

  他冲出车站,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这个地方。”

  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地址,又打量了一下凌执:

  “哟,小伙子,这地方可偏啊,路不好走,回来肯定是空车。这价钱……”

  凌执直接抽出三张百元钞票塞过去,“够不够?用最快速度!”

  司机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好嘞!坐稳了您呐!”

  车子在崎岖不平的乡镇道路上颠簸前行,扬起漫天尘土。

  凌执的心也随着颠簸起起伏伏。

  两个多小时后,出租车在一片看起来像是村落边缘的地方停下。

  前面是坑洼的土路,车子进不去了。

  “小伙子,到了,就这儿附近。你看,这路我这车实在进不去了。”司机指着前面。

  凌执看了一眼计价器,推门下车。

  “哎,等等!”司机却叫住他,“小伙子,我回去肯定是空跑,这油钱过路费……”

  凌执猛的转头,眼神冰冷锐利,属于刑警支队长的威压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尽管顶着十八岁的壳子,但那眼神中的寒意和压迫感,让司机也心里一突。

  “怎么?三百元还不够?”

  司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讪讪地说:“够,够了……”

  凌执不再理会他,转身离开。

  他边走边问路,按照村民的指点,在错综复杂、布满鸡粪和垃圾的小路上穿行。

  终于,在一排低矮破旧的房屋尽头,他看到了那间房子,外墙斑驳脱落的泥砖瓦屋,外面用树枝和破木板围起来的矮小院子。

  赵建军的家,他虽然在案卷里看过无数次,却没来过。

  和卷宗里那张照片,重叠在了一起。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一个红色塑料盆前,用力地搓洗着盆里的衣服。

  听到声音,女孩停下了动作抬头。

  一张稚嫩的、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和些许污渍的小脸,出现在凌执眼前。

  她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看向凌执时,充满戒备,沾满肥皂泡的手,悄悄握住了旁边地上的一块砖头。

  是江离。

  十二岁的江离。

  凌执站在原地。

  江离蹲在原地。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弥漫着污浊空气的破败小院里,在2018年盛夏闷热的阳光下,沉默地对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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