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前方的灯光暗了一度,主持人从侧幕走出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她走到台前轻轻敲了敲话筒,全场交谈声渐渐收拢。

  “各位来宾,非常抱歉地通知大家,今晚席总原定的免费名额授予环节,临时取消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厅瞬间引起了一阵骚动。

  “什么意思?取消了?”有人率先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紧接着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此起彼伏。

  一个中年男人把手里的酒杯重重搁在桌上,“席总怎么能说话不算数?他掌管整个京都命脉的商业巨佬,说收回就收回?”

  旁边有人附和,“不是说为了祭奠亡妻吗?结果就这?真是搞笑。”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同时变了脸色,戴眼镜的男人猛地扯住说话者的袖子,压低声音警告道:“你不要命了?敢这么说,要是让席总听到了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那中年男人甩开他的手,他今晚就是冲着这个免费名额来的,医院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已经撑不过下个季度,拿不到这个名额他的医院就得关门。

  他冷哼了一声,嘴硬道:“算了吧,这样的名额我宁可不要,不要这种打着深情人设幌子的人的施舍。”

  说完他扯了扯西装领口,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身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疯了,真是疯了。”

  虽然席衡之突然来这一出确实有些不够仁义,但也不至于被这样当众辱骂。

  他这些年给各大机构提供的免费名额加起来少说也有大几千个,资金设备从来不含糊,只有今年一年没有提供,就被人骂成这个样子。

  倪好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话,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席衡之有些可怜,他坐在阳台上独自喝酒的样子,有一种说不清的孤寂,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虽然看上去他受万人敬仰,但一旦停止行动,就会被人扣上帽子。

  旁边有女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善解人意,“席总应该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吧?”

  立刻有人接话打趣,“都说席总做这些是为了祭奠亡妻,如今不做了,难道是遇到了喜欢的人,想开展自己的第二春了?”

  这个猜测倒是新鲜,周围几个人笑了起来,刚才还盘算着如何攀附权贵的人都散开了,脸上的殷勤转眼就淡了。

  封旭言站在倪好身边,看着那些散去的身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倪好一愣,“师兄,你在笑什么?”

  “我在想,这席衡之是在钓鱼吧。”

  “钓鱼?”倪好愣了一下。

  封旭言的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变脸比翻书还快的人,语气淡淡的,“养条狗养这么多年,也会摇尾乞怜,养他们,都不如养条狗,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

  倪好看着他,“师兄,你不生气吗?”

  “我生什么气。”

  封旭言把手插进裤袋里姿态随意,“我们又不指着这些名额过日子,有了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影响什么,人家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关咱们什么事。”

  倪好点了点头,师兄说得对。

  她回头看了一眼侧廊的方向,那扇深色的木门依旧紧闭着,“希望席总这下能看清人心,不要让别人白白利用了他对亡妻的这份心意。”

  封旭言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今晚没什么好待的了。”

  两人转身朝大厅门口走去。

  角落里。

  席衡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休息室出来了,他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处,手搭在栏杆上,指尖夹着雪茄。

  大厅里的灯光照不到他所在的位置,从下面往上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听到了倪好和封旭言的对话,一字不漏。

  席衡之勾了勾唇。

  他确实是在钓鱼。

  前几天助理送来财务报表的时候他就发现有几笔账目对不上,有人利用在他身边做事的机会走后门,把本该流向基层医院的名额截留下来做人情交易。

  今晚这个局从策划之初就不是为了授牌,而是为了清场。

  果然钓出了一群臭鱼烂虾,真正需要这些名额的人根本不会因为他一次不授牌就当众翻脸,只有那些把名额当成囊中之物,当成理所当然的人,才会露出这种嘴脸。

  从今以后,所有名额他要亲力亲为。

  席衡之把那支没有点燃的烟从指尖取下来放回烟盒里,转身走进了走廊深处。

  第二天,首都研究院。

  周锦华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封旭言讲完昨晚的事,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她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慢慢叹了口气,“我猜这席总大概是想整顿一下门风,说不定有人想利用这件事情为自己谋求便利。”

  倪好站在窗边,“所以这次拿不到名额,我们也没什么好难过的,席总已经投了这么多设备和资金,他已经是研究院的大恩人了。”

  周锦华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脸上转了一圈,语气温和下来,“你们也不要太放在心上,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

  “我一点也不难过。”倪好转过头来,阳光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倒是挺为席总难过的,这么多年喂的一直都是豺狼虎豹。”

  封旭言靠在门框上笑了一声,“不知道席总这次要怎么整顿门风了。”

  三人相视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周锦华重新戴上眼镜,冲他们挥了挥手,“行了,都去忙吧。”

  倪好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桌面上摊着厚厚一叠实验数据,红色的批注密密麻麻,她坐下来正准备继续整理,一片阴影从头顶落下来遮住了光线。

  她抬起头就看到沈琳薇站在她工位前面,脸色不太好看。

  倪好把笔放下,后背靠进椅背里,安静地看着她。

  沈琳薇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你是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免费名额被取消的事情?”

  早知道晚知道?倪好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可笑。

  她有必要向沈琳薇解释吗?她淡淡地看了沈琳薇一眼什么都没说,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看数据。

  沈琳薇胸口那股郁结之气翻涌上来。,昨晚她被席衡之的助理请出门的时候那种屈辱感还没有消散,现在倪好这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更是火上浇油。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围,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半度,“倪好,你这样有意思吗?为了对付我,浪费的是整个研究院的心血,你觉得这样划算吗?”

  周围的同事纷纷抬起头看过来。

  沈琳薇的声音没有停,“研究院的前途都比不上我们两个的私人恩怨?”

  这话一出口,落在倪好身上的目光立刻变了意味,有几个同事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带着探究和审视。

  倪好瞬间就明白了,沈琳薇这是在用舆论压她。

  把免费名额被取消的原因引到私人恩怨上,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她倪好从中作梗才害得研究院失去了机会。

  笔尖停住,倪好慢慢把笔放下抬起头来,表情很平静,甚至嘴角还微微弯了一下。

  “大嫂说的这是哪里话。”她的声音足够让周围几排工位的人都听清楚,“我又怎么会提前知道?难道你的意思是,我和席总早就认识?”

  沈琳薇脸色微变。

  倪好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语速不急不缓,“大嫂,你可别乱说话,昀啸不过也才去世五年而已,你就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我赶出去了?”

  傅昀啸刚从门口走进来就听到这样一句话。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然后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把沈琳薇拉到身后,目光在倪好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沈琳薇,“这是怎么回事?”

  沈琳薇张了张嘴,“我不是那个意思,弟妹误会我的意思了。”

  “大哥来得正好。”倪好截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帮我评评理,大嫂说我和席总有一腿,迫不及待地就想把我从傅家赶出去。”

  傅昀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向沈琳薇眼神淡了一些。

  沈琳薇急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弟妹没有必要把我们的私人恩怨拿到台面上来说。”

  倪好笑了笑,笑容不达眼底,“现在好像是大嫂把我们的私人恩怨拿到台面上来说的,我可从来都没有过。”

  沈琳薇一时语塞。

  空气安静了几秒,周围的同事悄悄收回目光假装埋头工作,但耳朵都竖着。

  傅昀啸沉默了片刻,最终开口,“倪好,都是一家人,斤斤计较这些没有意义。”

  他的话里的立场已经很清楚,不是在评判谁对谁错,而是让这件事到此为止,但表面上还是在维护着沈琳薇的面子。

  说完他牵起沈琳薇的手转身往外走。

  倪好坐在工位上看着那两道背影穿过走廊消失在门口。

  她嘴角那抹笑慢慢平了下去,心缓缓的沉了沉,果然,傅昀啸无论什么时候都会站在沈琳薇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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