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儿掀帘进来,笑着行了一礼:“小姐怎么了?可是饿了?”

  盛令仪怔怔地看着珠儿,年轻了好几岁的珠儿,眉眼间还没有后来那些风霜的痕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没有那些年操持家务留下的薄茧。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真的回来了?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猛地涌上喉间。

  是一种她自己也辨不明的东西,酸涩的、滚烫的,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眼眶倏地红了。

  珠儿吓了一跳:“小姐?你怎么了?”

  盛令仪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一寸一寸压了回去。

  她闭上眼,又睁开,声音还带着一丝轻颤,却已经稳住了:“没事……”

  珠儿虽疑惑,却也没再多问。

  盛令仪环顾四周,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坐在婚床上,头戴红盖头,满目喜庆的红色。她怔了一瞬:“我们在哪里?”

  珠儿刚要回答,就见门被人推开。

  珠儿轻咳一声,低头退了出去。

  红盖头被一把掀开。

  随着红盖头被掀开,盛令仪才看清来人,顿时愣住了。

  眼前的人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眉宇间尽是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

  竟然是谢朝!

  长公主府?!怎么可能,她不是……

  谢朝也在红盖头被掀开的时候愣住了,随即心脏不可控制地狂跳起来,面色也不自知地泛红,目光躲闪,心底不由得暗叹:不愧是京城第一美人。

  只见眼前的盛令仪,眉如远山含黛,肤若凝脂初雪,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扬,眼波流转间似含着一汪春水,盈盈欲滴。

  朱唇不点而赤,娇艳欲滴,配着凤冠霞帔,更显得明艳且不可方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暗自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声,随即像要找补什么似的,不自然地开了口。

  “这就是盛家大小姐?”痞气中带着少年意气的嗓音响起,“果然是闺阁女子,无趣得紧。”

  可没等盛令仪想通,就听到这话直接气笑了:“谢世子,样貌也是一般。”

  谢朝瞬间炸毛:“你说我样貌一般?本世子可是京城多少女子做梦都想嫁的人!”

  “是吗?”

  “你——!”

  门外传来桂嬷嬷的声音:“世子,早些与世子妃歇息。”

  谢朝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盛令仪这才坐在床沿,慢慢整理思绪。

  她分明记得自己前世嫁的是楼晏,怎么一睁眼,却到了谢朝这里?

  正想得入神,便见谢朝抱了一床被子铺到地上,语气倨傲:“看什么看?本世子又不喜欢你,同床共枕?不可能!”

  盛令仪愣了一瞬,心底悄然松了口气。

  夜深人静,地上传来谢朝均匀的呼吸声。盛令仪却辗转难眠,望着帐顶出神。

  是梦吗?

  她掐了掐掌心,疼的。不是梦。

  前世,母亲留下的那些铺子,她还没顾得上经营,就为了接济楼晏科举,几乎全搭了进去。结果他没考中,楼老夫人反倒怪她拖累。

  这一世,不能再那样了。

  如果真的重生了,那这一世,父亲她要护,商她也要经!

  次日清晨,珠儿一边替她梳妆,一边道:“小姐,待会儿咱们得去拜见长公主。”

  盛令仪望着铜镜中那张十六七岁的面容,恍惚觉得隔了一世。

  她愣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镜中那双眼睛,从茫然渐渐变得清明,又渐渐沉淀出几分前世少有的锐利。

  她垂下眼睫,掩住了那抹情绪。

  “走吧。”

  收拾妥当后出了房门。晨光里,谢朝正站在院门口,身姿挺拔。

  盛令仪走上前去:“世子,久等了。”

  谢朝闻声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愣住了。

  晨光映在她身上,一袭素衣,眉眼如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耳根悄悄泛了红,像是被烫到似的别开眼,声音生硬:“那……走吧。”

  说罢转身便走,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

  盛令仪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挑眉,跟了上去。

  谢朝走在前面,耳根的热度迟迟未退。他在心里狠狠骂自己:谢朝,你怎么又着了盛令仪的道了。

  ……

  正厅里,长公主李予安端坐在上首。

  二人并肩走入,齐齐行礼:“见过母妃。”

  李予安慈爱地笑了笑:“来了就好,坐吧。”

  她夹了一箸菜放到盛令仪碗中:“吃点东西。有什么忌口的,记得告诉本宫。”

  盛令仪微微一怔,垂首应道:“是。”

  李予安又瞥向一旁只顾埋头用膳的儿子,用筷子敲了下他的手背:“光顾着自己吃?”

  谢朝委屈地看了母亲一眼,到底还是给盛令仪夹了一筷,含混道:“夫人,吃这个,你太瘦了。”

  盛令仪抬眼看了他一眼,低头吃了。

  幼稚。

  用罢早膳,李予安遣了谢朝出去,又命人取来一只锦盒。

  盛令仪接过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只成色极好的镯子,便是一怔:“母妃,这是?”

  “给你的见面礼。”

  盛令仪连忙推回去:“这太贵重了,儿媳不敢受。”

  “拿着。”李予安按住她的手,语气多了几分认真,“本宫与你母亲算是旧识,如今你又是本宫的儿媳,给你,是本宫的心意。”

  盛令仪愣了一瞬。

  她想起前世,长公主从未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因为那场换亲,她失去了这位长辈的照拂。可后来的楼晏官途顺利,背后也有长公主的帮衬。

  她帮了楼晏,如今想来,应该是有这层原因在。

  盛令仪垂下眼,将镯子收好:“多谢母妃。”

  李予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可惜你娘生你时难产……罢了。本宫听说,你爹将你娘生前的几间铺子交到你手里了?”

  盛令仪顿了顿,缓缓点头。

  “也好。”李予安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本宫的儿媳,本宫自然会照拂你。”

  盛令仪心头一暖,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出了正厅,秋阳正好。

  盛令仪沿着回廊慢慢走着。珠儿见她走神,便问道:“小姐在想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说:“没什么……”

  回到房中,她却没有像前世那样坐下来发呆。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东街胭脂铺,西市布庄,南门田庄。

  珠儿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姐,这是?”

  “我娘留给我的东西。”盛令仪搁下笔,目光落在纸面上,声音平静却笃定,“明天,你去替我看看,这几处还在不在。”

  珠儿虽不解,还是点了点头:“是。”

  盛令仪望向窗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归于沉静。

  ……

  次日,回门。

  盛令仪一早便起了,换了一身端正的衣裳,对着铜镜仔细理了鬓发。珠儿在一旁替她披上披风,低声提醒:“小姐,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她点了点头,走出房门。

  晨光里,谢朝正站在府门口,今日换了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端正。

  他听到脚步声,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

  “走吧。”他说,声音比平日短了几分。

  说完他便转身上了马车,动作快得像在躲什么。

  盛令仪站在原地看着晃动的车帘,隐约觉得这位世子的举止有些奇怪。

  说冷淡,不像;说热情,更不像,倒像是……紧张?和害羞了?

  害羞什么?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她垂下眼睫,没有多想,提起裙摆踩上脚凳,在珠儿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车厢内,谢朝已经坐到了最里面,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本书,正低着头翻看,一副“我很忙别跟我说话”的模样。

  只是那书……拿反了。

  盛令仪瞥了一眼,没有拆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

  谢朝拿着书忍不住的悄咪咪的撇了一眼盛令仪,却又似怕被盛令仪注意到立刻拿着书挡住了脸。

  盛令仪注意到,莫名其妙的看了一眼谢朝。

  但这一举动却在谢朝眼里成了……

  她看我干嘛,她看我干嘛!

  就这样车厢里安静得有些微妙,只有偶尔的颠簸打破沉默。

  到了后,车帘掀开,晨光扑面而来。

  盛令仪正要踩上脚凳走下来,却忽然发现谢朝不知何时已经下来了。

  他站在马车旁,一只手微微抬着,姿势有些僵硬,像是要扶她,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扶。

  盛令仪看了他一眼。

  他被那目光看得一僵,手飞快地缩了回去,却又伸了过去,别开脸:“……快下来,别磨蹭。”

  盛令仪垂下眼睫,怎么这么幼稚,不过似乎也有点可爱?

  想到这,盛令仪弯了弯唇,还是扶着下了马车。

  晨光落在她身上,她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盛府那扇熟悉的大门。门楣上“盛府”两个金字,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正要迈步,忽然听见传来一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央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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