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长生滑到坑底,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土里,陷了半截。

  暗红色的血迹从石柱表面顺着符文凹槽往下淌,汇在柱底积了一小洼,已经凝固了,颜色发黑。

  柱子后面。

  老头歪在碎石堆里,半截断剑柄插在旁边泥地上,当拐杖用的,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干瘪的比之前瘦了一圈,脸上皱纹一道压一道,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带点灰的白,是从发根到发梢彻底没了颜色。

  胸口有起伏。

  极弱,极慢,但有。

  唐长生蹲下来,手指探向老头颈侧,脉搏跳了一下,隔了三息,又跳了一下。

  活着。

  但这个活着比死了好不了多少。

  精血是修行者根基中的根基,比真气金贵一百倍,大宗师的精血更是凝练了数十年功力的精华,全倒在石柱上,等于把一辈子的东西抽干了灌进一块石头里。

  唐长生把老头从碎石堆里搬出来,轻的不像话,皮包骨头,抱起来没什么分量,骨头硌手。

  “赵子常。”

  坑沿上探下半个脑袋。

  “找块平地,生火。”

  赵子常翻下来帮忙,两人把老头抬上坑沿,林豹已经让人铺好了毡布。

  唐长生把老头平放在毡布上。

  老头的嘴唇动了一下。

  唐长生凑过去。

  气若游丝的声音从老头干裂的嘴皮子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

  “柱……通了。”

  唐长生没吭声。

  “但……里面……有东西……”

  老头手指动了一下,往石柱方向指了指,又垂下去。

  唐长生回头看了一眼坑底。

  石柱上的符文在暗红血液的浸润下微微发光,不是那种刺目的亮,是一种暗沉的、脉动的光,跟心跳一个频率。

  他把老头的手放回去,站起来重新滑进坑里。

  走到石柱跟前。

  手掌贴上去。

  冰凉的石面底下,一股极微弱的震动传进掌心,至尊骨在胸腔里应和着跳了一下,两股震动撞在一起,唐长生脑子里炸开一片白光。

  画面。

  不是记忆,不是幻觉,是石柱里存的东西。

  一扇门。

  石门,通体漆黑,跟这根柱子一个材质,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正中央一个巴掌大的凹槽。

  凹槽的形状。

  唐长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

  至尊骨的形状。

  画面碎了,唐长生的手从石柱上弹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坑壁上,心跳快的发疼,至尊骨在肋骨深处烧了半息又冷下来。

  门是真的。

  钥匙也是真的。

  至尊骨不只是一把钥匙~它就是那扇门上的锁芯,把骨头从他身上取出来,嵌进那个凹槽里,门就开了。

  所以所有人都想要他活着。

  不是留着他当人质,是留着他当开门的工具,门需要活人的至尊骨,死人的骨头没用。

  唐长生后脊梁贴着冷泥,喘了三息,把心跳压下去。

  “殿下!”

  赵子常的声音从坑沿上落下来。

  “有人来了!北面,三骑,速度很快!”

  唐长生从坑里翻上去,林豹已经带人散开,五十把破罡弩端在手里,箭矢上弦,对准北面山路口。

  马蹄声由远及近,三匹马从山道拐角处冲出来,马上的人灰头土脸,坐骑嘴边挂着白沫,显然跑了很远。

  领头那个人翻身下马的时候腿一软,摔了个滚。

  方砚秋。

  那身干净的儒衫彻底毁了,左袖撕掉了半截,右肩上渗着血,头发散了一半,脸上灰白交加。

  折扇不知道丢哪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两条腿还在抖,但嘴里先蹦出一句话。

  “殿下,大事不好~”

  他喘了两口气,撑着膝盖抬头。

  “太子提前动手了。”

  唐长生脑子里嗡了一声。

  “什么时候?”

  方砚秋嗓门裂着。

  “昨夜子时,京城来的密报,太子调了东郊大营三千甲士,把太极殿围了。”

  提前了。

  不是中秋,是今天,距离中秋还有十一天,太子等不及了。

  至尊骨昨夜激活的那一瞬间,方圆百里所有高手都感觉到了,太子也感觉到了,他知道钥匙醒了,知道时间不等人了~再拖下去,唐长生通了经脉越来越强,到时候更难控制。

  所以太子没等到中秋。

  “父皇呢?”

  方砚秋摇头。

  “不知道,密报到在下手里就已经过了六个时辰,太极殿被围之后消息全断了,在下是从左相在京城暗线那收到的,就一句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血渍浸了半边。

  唐长生接过来。

  四个字。

  帝踪不明。

  “两个时辰前,在下赶往衡州城路上,遇到三拨人。”

  方砚秋终于站直了身体,左手捂着右肩的伤口。

  “第一拨是郑虎的贲营,全部拔营往北回撤了。”

  回撤~太子动手了,禁军要回京护驾,或者说回京站队。

  “第二拨是大圣使的人,五十里外的黑甲骑兵全部消失了。”

  消失,大圣使走了?不对,大圣使说了中秋见,太子提前动手,打乱了大圣使的节奏,他得重新布局。

  “第三拨~”

  方砚秋嗓门掐到了极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三殿下唐麟,带着两千精骑,正从益州方向往衡州赶。”

  唐长生后槽牙磨了一下。

  唐麟回来了。

  带着两千人回来。

  太子在京城动手,唐麟不去京城争皇位,反而往衡州跑。

  他也知道了,至尊骨醒了,门的钥匙激活了,京城那边打成什么样他不在乎,他要的是门。

  谁拿到钥匙,谁就有谈判的资本。

  方砚秋盯着唐长生。

  “殿下,唐麟最快明天清晨到衡州城外。”

  一天。

  唐长生转头看了一眼坑底。

  石柱上的符文还在微微脉动,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毡布上的老头缩成一团,白发散在碎石地上。

  身后方砚秋、赵子常、林豹,五十个黑甲兵,全看着他。

  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老头废了,杨雪衣三成功力,大圣使不知去向,唐麟两千骑兵明天到,京城皇帝生死不明,太子兵变。

  他现在就是所有人都想抢的钥匙,偏偏这把钥匙刚有了点自保的能耐。

  唐长生把纸条塞进袖口,转身。

  “回城。”

  龙山脚下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六匹马沿着山道往衡州方向狂奔,唐长生骑在最前面,风灌进袖口,里面那些纸条、碎布、地图挤在一块,沉甸甸的。

  柳三刀策马跟在右后方,朴刀横在鞍上,整个人绷的死紧。

  他偏过头喊了一句。

  “殿下,唐麟来了之后,城里那十七个人怎么办?”

  唐长生没回头。

  “让瞎婆传话~”

  风把他后半句话吹散了,柳三刀凑近半步才听清。

  “告诉太子的联络人,计划不变,中秋起事。”

  柳三刀愣了,太子已经提前动手了,中秋的约定作废了,为什么还要继续演戏?

  唐长生下一句话从风里钻进他耳朵。

  “唐麟不知道太子提前了。”

  柳三刀后脊梁一层冷汗。

  信息差。

  唐麟从益州赶来,路上至少两天,京城昨夜才动的手,消息传到益州再传到唐麟手里,至少还要一天。

  也就是说~唐麟到衡州的时候,还以为太子中秋才会动手。

  他以为自己还有十一天的时间从容布局。

  但太子已经动了。

  这个信息,值千金。

  远处衡州城的灰色轮廓从地平线上浮出来,城头上靛蓝色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旁边空着的旗杆上什么都没挂。

  龙旗扯了,没再换新的。

  城门口,马达站在门洞里等着,身后两排老兵弩机在手,远远看见唐长生的马队,肩膀松了半寸。

  唐长生勒马的瞬间,马达冲上来。

  “殿下,城里出事了~”

  “什么事?”

  马达嗓门压着,脸上全是不好说出口的为难。

  “周庸,死了。”

  唐长生翻身下马的动作顿了半拍。

  “谁杀的?”

  马达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根银针。

  针尖上沾着一层极薄的黑膜。

  唐长生接过来凑近看了一眼。

  银针极细,比绣花针还细,刺入皮肤不留痕迹,黑膜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杏仁味。

  聚贤殿的暗器。

  活账本,灭口了。

  马达嗓门沙哑。

  “今早卯时,隐五发现周庸屋里没动静,推门进去一看,人坐在椅子上,跟睡着了似的~”

  “脖子后面扎了一根针,死透了。”

  唐长生把银针在指间翻了个面。

  周庸脑子里那些东西,刚掏出来一半,赵子常记下的那些账目只是六年烂账的三成,剩下七成随着周庸的死,永远烂在了他肚子里。

  谁动的手?

  聚贤殿的针。

  但动手的时机~恰好是他离开衡州去龙山的那个夜晚。

  有人在他身边,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等他一走,立刻动手。

  唐长生抬起头,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篝火边上,那个位置空着。

  柳三刀的位置。

  柳三刀今天跟他去了龙山。

  不是柳三刀。

  那是谁?

  院子里一千多号人,谁能在隐五的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的把一根针扎进周庸后颈?

  唐长生把银针塞进袖口。

  “隐五呢?”

  马达嘴唇抖了一下。

  “殿下,隐五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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