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军?”

  赵子常把枪尾往地上一顿,凑过来看那面旗。双鹰衔剑的烙印烫在皮革上,纹路清晰,边角没有磨损。

  “昊天军是五皇子禁军精锐,满编三千。十二年前造反出逃,朝廷说在雪原上全歼了,一个不留。”

  “全歼了,怎么还有旗?”赵子常的手指在枪杆上摩了一下。

  没人接话。

  唐长生把旗叠好揣进怀里。

  “先不管昊天军。”

  他转头看向被绑在柱子上的周虎。周虎右腿的血已经止住了,膝弯上缠着布条,整个人蔫在那里。

  “山洞在哪?”

  周虎没吭声。

  唐长生蹲下去,拍了拍他的脸。

  “你刚才说洞里有金银、有铁甲。是真的还是拿来保命的?”

  周虎的眼珠子往旁边转了一下,又转回来。

  “是真的。”

  “带路。”

  “王爷,我腿伤了。”

  “抬着去。”

  马达和胡老六一左一右把周虎架起来。周虎的右腿悬在半空,脚尖不敢着地。

  赵子常带了四个伤兵在前开路。唐长生走中间,吕安和翠微跟在身后。顾小山留在山寨看押俘虏。

  出了山寨后门,沿着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石缝往山背面绕。

  走了约莫一炷香。

  石缝尽头是一面断崖。崖壁上有个洞口,半人多高,被枯藤和碎石遮着。

  不扒开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子常拨开枯藤,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有光。里面烧过火把,墙壁熏黑了。”

  唐长生一挥手。赵子常带两个伤兵先进去。

  洞不深,拐了一个弯就到头了。

  赵子常的嗓门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回响。

  “殿下,您得自己来看。”

  唐长生弯腰钻进去。

  洞内比外面宽敞得多,能站直腰。火把插在石壁缝隙里,照出一地的箱子。

  木箱摞了三层。最上面一层的盖子没合严,金光从缝里漏出来。

  赵子常已经掀开了一口箱。

  满箱金锭。码得整整齐齐,每锭十两,少说四五十锭。

  旁边几口箱子里是银锭。再往里走,靠墙摆着一排铁甲,挂在木架子上。

  唐长生走到铁甲前伸手摸了一下甲片。保养得很好,甲片之间的铆钉没有锈蚀,内衬的皮革还是软的。

  不是土匪抢来扔着不管的货色。

  是有人专门养护过。

  “至少四十副。”赵子常数了一遍。

  四十副铁甲、几百两金子、上千两银子。

  一个“匪寨”,藏着这种家底。

  唐长生正要开口。

  洞的更深处,传来一声尖叫。

  刺耳,凄厉。

  “救命啊!”

  女人的嗓子。

  紧接着第二声——

  “救救我们!”

  不是同一个人的声音。

  至少有十几个。

  赵子常的枪横过来,枪尖朝着洞深处。他回头瞪了一眼被架在洞口的周虎。

  周虎把头扭到一边,没说话。

  唐长生已经往里走了。

  洞往深处延伸,越走越窄,拐了两道弯。马达从墙上拔了一根旧火把,用火折子点上。

  嗓子都很年轻。

  匪窝。年轻女人。铁笼子。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瞬。

  唐长生的脚步停了。

  面前是一排铁笼。三个笼子,每个笼子里挤着四五个人。全是女人。

  衣衫破碎,头发散乱,有的蜷在笼角,有的攥着铁栏杆往外探。

  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瘦得脱了形。

  看见火把亮起来,笼子里一阵骚动。

  “有人来了!”

  “求求你们,放我们出去!”

  赵子常的枪差点没拿稳。他带兵打过仗,死人堆里爬过。但铁笼子关活人还是这种关法见了还是心里发堵。

  吕安的嗓子压得极低。

  “殿下……”

  唐长生走到第一个笼子前。

  火光照进去,笼里的女人们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缩。

  最靠前的一个少女十七八岁,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内衫,肩膀上有淤青。但她没缩。

  她盯着唐长生看了两息,往前挪了半步。

  “你……你是官府的人?”

  唐长生没答。

  “你们是谁?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那少女咬了咬嘴唇。

  半晌。

  “我是韩家的。吏部尚书韩文远之女,韩玉秋。”

  韩尚书。帝都数得上号的实权派。

  ……

  一个接一个报出名号。

  吕安的脸彻底白了。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脑子里过,越过越心慌。

  十三个女人。

  十三个帝都高门嫡女。

  半裸着身子,被当猪狗关在一座荒山野岭的匪寨洞里。

  赵子常这辈子没怎么跟帝都权贵打过交道,但这些姓氏他都听过。哪个拎出来都能在朝堂上震三震。

  这些人全部失踪,帝都不可能没有动静。

  除非有人压下了消息。

  “把锁砸了。”

  赵子常上前,枪杆往锁头上一捣,铁锁应声裂开。

  伤兵们把三个笼子逐一打开。女人们跌跌撞撞走出来,有几个腿已经软了,站不住。

  翠微解了自己的外衫递给最近的一个少女。

  韩玉秋走到唐长生面前,膝盖一弯就要跪。

  唐长生伸手拦住。

  “先别急。什么时候被抓来的?”

  “两个月前。从帝都城外动的手,蒙着头套走了半个多月。”

  两个月。在他被封为荒州王之前。

  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的。

  唐长生把这些信息咽下去,没再多问。他转身往洞的另一头走。

  金银铁甲那片区域还有几口箱子没开。

  一口黑漆木箱搁在最角落。比别的箱子小一半,四角包着铜皮,锁扣是黄铜的,上了三道锁。

  唐长生蹲下来,抽出马达腰间的短刀。

  刀尖撬开第一道锁。

  第二道。

  第三道。

  箱盖掀开一条缝。

  他低头往里看了一眼。

  笑意从脸上一寸一寸地褪干净。只剩下两个字惊骇。

  “怎么……是这件东西?”

  吕安听见这句话,几步凑过来。

  刚往箱子里扫了一眼,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猛地把箱盖按回去,压住唐长生的手。嗓门压到了极限,用气声挤出来。

  “殿下!此物不宜在人前露面。请屏退左右!”

  唐长生的手还搭在箱盖上,指尖微颤。

  他站起来,环视洞内。赵子常、马达、翠微、几个伤兵,都在。

  “所有人退出去。”

  赵子常一愣。

  “守住洞口两端。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

  “是。”

  赵子常带人往外撤。翠微最后一个出去,经过唐长生身边时停了半步,被他一个手势催走了。

  洞里只剩唐长生和吕安两个人。

  火把的光在石壁上跳。

  唐长生重新掀开箱盖。

  箱子内壁铺着三层黄绸。黄绸中央,搁着一方玉印。

  玉质温润,通体泛着脂白。印纽是盘龙造型,五爪攥珠,龙鳞一片一片刻得分明。

  他把玉印翻过来。

  印面上刻着八个古篆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吕安的腿彻底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传国玉玺。

  唐长生双手托着玉玺。入手沉,凉。

  吕安从地上仰起头,嗓子干得发裂。

  “殿下,传国玺缺了一角。史书上记载,前朝开国帝登基时玉玺摔落在地,崩了左下角,后来用金镶补了。”

  唐长生慢慢把玉玺翻到左下角。

  金色的镶补,严丝合缝。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

  唐长生把玉玺放回箱中,盖上盖子,两只手按在箱面上,一动不动。

  洞外隐隐传来赵子常呵斥伤兵的动静,和女人们低低的哭泣。

  吕安坐在地上,盯着那口黑漆木箱,一句话也说不出。

  洞壁上的火焰又跳了一下,映出唐长生垂着的半张脸。

  他忽然开口,嗓门极轻。

  “吕安。”

  “在。”

  “这座山上。三百个穿甲的昊天军残部,十三个帝都高门的嫡女,一方传国玉玺。”

  “你说——谁在下这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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