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豹山京观立了第三天,队伍拔营南移。

  唐长生骑在马上,一手牵着缰绳,一手翻着从匪寨搜出来的账册。

  账册用牛皮包着,封面沾了血渍,里头的字倒写的规整~谁送的货,几月几号,多少银子,记的清清楚楚。

  赵子常跟在旁边,压低了嗓门。

  “殿下,前头斥候回报,官道上发现了两拨生面孔,一拨三人,骑马,往东走;另一拨是个单人,步行,背着个褡裢,在咱们后头五里吊着。”

  唐长生翻了一页账册,没抬头。

  “吊了多久?”

  “至少两天了,马达第一天就发现了,试着甩过一次,没甩掉。”

  “没甩掉?”

  赵子常点头。

  “那人脚程快的邪乎,咱们骑马走大路,他走小道,总能跟上来,马达说那人像是练家子,步子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声响。”

  唐长生把账册合上,递给旁边的顾小山。

  “后头吊着的那个,不用管。”

  赵子常愣了一下。

  “殿下?”

  “能吊两天不露头的人,要么是来看戏的,要么是来钓鱼的,不管哪种,这时候追过去就是上钩。”

  赵子常把嘴里那口话咽了回去。

  队伍继续南行。

  ……

  傍晚扎营。

  营地选在一处干涸的河谷边,两侧是低矮的土丘,视野开阔。

  断臂老兵带着人挖灶坑,灰烟升起来,被风一裹,散的很快。

  苏沐橙蹲在溪边洗米,袖子挽到胳膊肘,水凉,十月的荒州已经入了秋,溪水冰手。

  顾小山凑过来,蹲在她旁边。

  “王妃。”

  苏沐橙没理他。

  “王妃,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今天斥候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嘴,说官道上捡着一截断掉的弓弦,还有血,不是咱们的人留的。”

  苏沐橙洗米的手停了一下。

  “哪儿捡的?”

  “营地北边三里,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血不多,几滴,滴在石头上的,干了一半,弓弦是断的,被利器割的。”

  苏沐橙把米倒进锅里,站起来。

  “跟王爷说了吗?”

  “说了,王爷说不用管。”

  苏沐橙擦了擦手,往营地中间走。

  唐长生靠在土丘的背风面,闭着眼,账册压在膝盖上。

  “王爷。”

  唐长生睁眼。

  “北边发现的血迹,你不打算查?”

  “查什么?”

  “万一是冲着咱们来的。”

  唐长生把账册挪开,拍了拍旁边的地面,苏沐橙没坐。

  “从雪豹山下来之后,马达的斥候接连发现三拨盯梢的人,第一拨是刘全的兵,两个人,来了又走了,第二拨是三个骑马的生面孔,今天在官道上远远看了一眼就跑了,第三拨是后头吊着的那个步行客。”

  苏沐橙听着。

  “但马达还报了一件事~前天发现的第二拨人里,有一个掉了队。”

  “掉了队?”

  “三个人一起来的,走的时候只剩两个,第三个人没出现在官道上,也没折回来。”

  苏沐橙皱了下鼻子。

  “失踪了?”

  “不是失踪。”

  唐长生的手指在账册封面上叩了一下。

  “马达在那人最后出现的位置往南搜了一圈,在灌木丛里发现了拖拽痕迹,有人把他拖走了。”

  “谁?”

  “不知道。”

  苏沐橙沉默了两息。

  “所以北边那几滴血~”

  “大概率也不是冲咱们来的。”

  唐长生把账册重新翻开。

  “是冲盯着咱们的那些人来的。”

  这话一出来,苏沐橙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有人在杀探子,不是他们的人,也不是任何一方的人,一个身份不明的第三方,无声无息盘在队伍周围,专门咬伸过来的手。

  “你不担心?”

  唐长生没抬头。

  “替我杀探子的人,我担心什么?”

  “万一人家不是替你杀的呢?”

  唐长生翻了一页。

  “那更不用担心,一个连我的营地都不靠近的人,暂时威胁不到我。”

  苏沐橙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吞回去,转身往灶坑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万一那个人杀完探子,下一个杀你呢?”

  唐长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

  夜里。

  营地熄了火,只留两堆暗炭,哨兵分两班,马达亲自盯前半夜。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光线暗的只能看见三丈以内的东西。

  营地北边五里外,一片乱石岗。

  五皇子府的探子张顺趴在一块青石后头,手里攥着炭笔,借着仅有的一点月光在册子上记录。

  “荒州王队伍约七百八十人,扎营于枯河谷西侧,无壕沟,无拒马,仅设明哨四处,暗哨不明~”

  炭笔停了。

  张顺的耳朵动了一下。

  身后有声响,极轻,几乎辨不出是什么。

  他没回头,右手从腰间慢慢摸向短刀柄。

  跟了刘全七年,他把警觉刻进了骨头。

  张顺屏着气,数了十个呼吸。

  安静。

  风声,虫鸣,远处的马打了个响鼻。

  他松了松肩膀,重新低头去写。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

  张顺的脖子被扣住了,虎口精准卡在喉结两侧的动脉上,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他发不出声。

  炭笔掉在地上。

  张顺的短刀出了一半,还没拔出来~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腕关节。

  这两个动作之间没有任何间隔,同时完成的。

  他被翻了个面,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绿了一瞬。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面前那个人身上。

  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是个女人。

  身量不高,肩窄腰细,但压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稳的纹丝不动。

  张顺的嘴被堵着,发不出声,他拼命挣动,脖子上的力道收紧了一寸。

  蒙面女人低下头,凑到他耳边。

  没说话,只是从他腰间抽走了那本册子。

  翻开,看了一眼,合上。

  然后~

  一根指头点在张顺的太阳穴上。

  内力灌入。

  张顺的身体猛弓起来,又落下去,手脚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蒙面女人站起身,把册子塞进怀里,扫了一眼营地的方向。

  五里之外,暗炭的微光隐约可见。

  她没有走过去。

  转身,往乱石岗深处没入。

  ……

  第二天清晨。

  马达骑马巡了一圈回来,脸色怪的很。

  “殿下。”

  唐长生正啃一个冷馒头。

  “后面吊着的那个步行客,没了。”

  唐长生嚼馒头的动作慢了半拍。

  “什么叫没了?”

  “人没了,东西还在,褡裢扔在路边一棵树底下,里头装着干粮和一套换洗衣裳,还有一把匕首,人不见了,地上有拖痕,往西拖了二十步,进了树林就断了。”

  赵子常凑过来。

  “和前天那个一样?”

  马达点头。

  “一模一样,拖痕的间距、深浅,几乎没差别,是同一个人干的。”

  营地里安静了一阵。

  断臂老兵蹲在灶坑边添柴,头也不抬的冒了一句。

  “三天干掉两个探子,还全是无声无息的,这人要是冲咱们来,咱们夜里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顾小山打了个哆嗦。

  “别说这种话,我今晚还睡不睡了?”

  唐长生把剩下半个馒头塞给顾小山,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

  这个人已经在队伍附近活动至少三天了,杀了两个确认的探子,很可能更多,手法干净,不留活口,不进营地,不暴露自己。

  图什么?

  如果是帮忙,为什么不现身?

  如果是敌人,为什么只杀探子不杀他?

  “马达。”

  “属下在。”

  “从今天起,斥候巡逻范围缩到三里以内,外围的事~”

  他顿了一下。

  “不要管了。”

  马达张了张嘴,把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

  赵子常凑过来,压着嗓门。

  “殿下,当真不管?万一……”

  “她不会进来。”

  赵子常愣住了。

  ……

  队伍开拔,往南。

  官道两侧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走。

  顾小山骑在马上,总觉得后脖颈发凉,扭头往林子里看了三回,什么都没看见。

  第四回扭头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树干上,新鲜的刀痕。

  一道竖切,半寸深,树皮翻卷着,切口处的树汁还没干。

  就在官道边上,离队伍不到十步。

  顾小山的马往前走了两步,他回头再看……

  刀痕下方的树根处,搁着一只死鸟。

  喉咙上一道细口子,血流干了,羽毛还是蓬的。

  是被人杀的。

  顾小山把这事跟断臂老兵说了。

  断臂老兵骑在马上,独臂夹着缰绳,歪头看了他一眼。

  “只杀了只鸟?”

  “就搁在树根底下,摆的整整齐齐的。”

  断臂老兵嗤了一声,往前看。

  “那就是在打招呼。”

  “跟谁打招呼?”

  断臂老兵没再接话,催马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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