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岭。

  队伍到谷口的时候,天色刚暗下来,两侧山坡上的黑松林被风刮得沙沙响。

  唐长生勒住马,扫了一眼前方。

  谷口窄,三丈宽,两侧石壁往上收,松针盖着的山坡上看不清东西,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铁腥味。

  兵器在林子里藏久了,铁锈和松脂混出来的那股子味。

  赵子常策马靠过来,压着嗓子。

  “殿下,拒马桩在前头五十步,隐三标的位置没错。”

  唐长生没答话,翻身下马。

  他往谷口走了十步。

  站住了。

  “呦,荒州王来了?”

  山坡上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门,笑意盈盈的,不阴不阳。

  松林深处,火把一根接一根亮起来。

  先是左边坡,再是右边坡,两百多号人举着火把从树后头冒出来,铁甲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弓弩手占了前排,刀盾手列在后头。

  谷口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灰袍,黑木簪,颧骨高耸,面皮干瘦,两只眼窝深深凹进去。

  郑奎。

  他拎着一柄黑铁长刀,刀尖抵在地上,朝唐长生咧了咧嘴。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唐长生没看他。

  他在看谷口两端的地形。

  北口的拒马桩果然只有一排,间距大,松动,是故意放人进来的。南口看不见,但隐四传回的消息说,那边拒马三排,桩子打了铁箍,人马过不去。

  口袋阵。

  “赵子常。”

  “属下在。”

  “带前营三百人,正面推。”

  赵子常愣了一下。

  正面推?两百多人的伏击圈,弓弩手占据高处,正面冲那就是送死。

  “殿下!”

  “他们不敢放箭。”

  赵子常的嘴闭上了。

  唐长生的手指点了一下左侧山坡。

  “弓弩手列在前排,但站位太密,每人之间不到两尺,这个间距没法拉满弓。”

  赵子常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再看脚下,松针厚了三寸,山坡角度超过四十度,弓弩手要射准了,必须蹲稳重心。但那个坡面上,蹲下去就站不利索了。”

  赵子常的呼吸慢了半拍。

  殿下从下马到现在,不到二十息,把两百多人的阵型漏洞摸了个干净。

  “弓弩是摆设。真正要命的不在山坡上。”

  唐长生的手指移到谷底。

  “在下面。”

  赵子常这才注意到,谷底两侧的石壁根部,有几道新鲜的凿痕,石头被挖掉了一层,刚好能藏一个蜷着身子的人。

  “石壁里埋了人。”

  唐长生把缰绳扔给旁边的断臂老兵。

  “前营正面推,把山坡上的弓弩手引下来。他们不会真射,会退到谷底跟你肉搏——到时候石壁里的人会从背后杀出来。”

  赵子常的嗓子眼发紧。

  “那属下岂不是腹背受敌?”

  “不会。”

  唐长生看了一眼营地后方。

  “后营的人会从侧面绕上左坡,反压弓弩手的退路。石壁里的人一露头,马达带骑兵从北口灌进来,正好夹住。”

  赵子常把这套打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严丝合缝。

  “去吧。”

  赵子常翻身上马。

  号角没响,鼓没敲。

  三百老兵排成三列纵队,盾在前,枪在后,闷头往谷口推。

  郑奎站在谷口中央,看着对面那支队伍沉默地压过来,笑了。

  “冲阵?就凭你这几百个老弱残兵?”

  他把长刀往地上一顿,两侧山坡上的弓弩手齐齐举弓。

  “放——”

  话没喊完。

  三百老兵已经撞进了谷口。

  弓弩手的箭稀稀拉拉射下来,十支里有七支偏了,剩下三支钉在盾牌上,没穿透。

  唐长生说的没错。

  站位太密,坡面太滑,弓弩手连瞄准的余裕都没有。

  赵子常的前营撕开了谷口防线。

  枪阵捅进去,第一排刀盾手被顶着往后退,脚下踩着松针和碎石,站不稳,阵型散了。

  郑奎的笑没了。

  “下坡!全部下坡!”

  山坡上的弓弩手扔了弓,抽刀往谷底涌。

  正面搅成了一团。

  赵子常的老兵打了一辈子仗,论阵战比这帮乌合之众强出两个档次。三列纵队变成楔形阵,像钉子一样嵌进敌阵,往南口方向稳步推进。

  郑奎的脸抽了一下。

  不对。

  这帮老兵的战力远超情报。说好的老弱残兵呢?

  谷底的混战持续了不到半柱香,局势已经偏了。

  赵子常的前营压着对面打。

  后营从左坡绕上去,截断了弓弩手的退路。

  马达带着三十匹战马从北口冲进来,铁蹄踏在碎石上震的山谷嗡嗡响。

  石壁里埋的暗桩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骑兵的长矛钉回去了。

  郑奎的两百多人被切成了三段。

  山坡上一段,谷底一段,石壁根儿底下一段,互相看得见,够不着。

  郑奎退到南口附近,站在拒马桩后头,胸口起伏着,看着前方溃败的场面。

  然后他笑了。

  这一笑比刚才那个阴多了。

  “荒州王——”

  他把长刀横在胸前,刀身上浮起一层暗青色的光。

  “你这些兵是不错,打了这一阵,也该精疲力尽了吧。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拦武者?”

  他的手往身后一挥。

  南口的拒马桩后面,几十个黑衣人掠了出来。

  这些人没穿铁甲,没拿盾牌,每人一柄窄刃短刀,脚下生风,身形掠过谷底的乱石堆,直扑赵子常的阵列。

  三品武夫。

  每一个都是。

  几十个三品武夫冲进步兵阵里,跟狼进了羊圈没区别。

  赵子常的枪阵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老兵们拼命堵,堵不住。

  唐长生站在北口,看着谷底的局面,没动。

  顾小山凑过来。

  “主人。”

  唐长生没说话,只是抬了一下下巴。

  顾小山咧嘴一笑,把那副嬉皮笑脸的壳子从脸上摘了个干净。

  他转身,朝身后的黑暗处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

  唿哨声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在山谷里弹了两弹,传进松林深处。

  然后——

  谷底的乱石堆后面、松林的阴影里、石壁的凿痕上方,一个接一个的身影冒了出来。

  少年。

  全是少年。

  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稚嫩,身量还没长开,手里各提着一柄窄剑。

  隐字一脉。

  他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战场上,跟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一样。

  郑奎对上了其中一个少年的剑。

  三招之内,他觉出不对。

  这些少年的剑路怪的离谱,不走正面,专挑刁钻角度切入,每一剑都阴柔至极,像蛇在草丛里游。

  但力道不够。

  他们体内没有真气跟三品武夫正面对耗,少年们的剑招越来越吃力,手腕在发颤。

  郑奎的笑又回来了。

  “就这?荒州王藏了这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崽子?”

  他的长刀一横,把面前那个少年的窄剑磕飞了半尺,少年踉跄后退,肩膀撞在石壁上。

  其余几十个黑衣武者也压住了各自对面的少年,场面一边倒。

  郑奎心底的弦松了半根。

  就在这个间隙——

  “给我破!”

  唐长生的声音传来,不大,但每一个少年都听见了。

  空气炸了。

  谷底同时迸发出十几道气机。

  不是缓慢的突破,不是循序渐进的蓄力。

  是同时。

  十几个少年在同一瞬间,入三品。

  那个被磕飞了剑的少年一把抓回窄剑,劈手就是一记反撩。

  郑奎的长刀挡了上去。

  铛。

  他的虎口裂了。

  刚才那一剑还绵软无力,这一剑——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半边身子都在晃。

  三品。

  郑奎的脸终于变了。

  他往后退了三步,目光扫过谷底。

  那十几个少年全变了。

  剑路还是那套阴柔诡异的剑路,但速度快了一倍,力道翻了两番。

  刚才还被压着打的局面,瞬间翻转。

  黑衣武者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去。

  郑奎的后脖颈窜起一股凉意。

  不能再等了。

  他把长刀往地上一插,双掌合在一起。

  暗青色的内力从他掌心涌出,沿着手臂蔓延到全身,灰袍被气机撑得猎猎作响。

  郑奎是一品武夫。

  他的身形暴射而出,直奔唐长生。

  所有棋子都不管用的时候,杀主帅。

  谷底的风被他带起来的气浪搅成了漩涡,碎石腾空,松针横飞。

  赵子常扑过来挡。

  被一掌扇飞了。

  马达的长矛刺过来。

  被两根手指夹住矛尖,拧断了。

  断臂老兵横刀拦腰。

  郑奎肘击,刀碎了。

  三个人拦了三息,没拦住。

  郑奎的掌风已经拍到唐长生面前三尺。

  一道剑光从谷口上方落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一道白光,从天而降,斩在郑奎的掌风正中间。

  气浪炸开,碎石溅了一地。

  郑奎被震退七步,脚下的石板踩碎了两块。

  他抬起头。

  剑光落地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长发用布条束着,练功服沾着露水和松针,袖口卷到小臂。

  苏凌薇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凉凉地看着郑奎。

  “找我妹妹的路上顺便路过。”

  她的剑往前递了一寸。

  “介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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