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我什么关系?”

  这句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唐长生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开口之前牙关咬了多紧。

  蒙面女人没答。

  她把薄纱彻底摘了下来。

  完整的一张脸露出来,高鼻梁,薄唇,下颌线利落,眼尾微微上挑。

  四十出头的年纪,但皮肤紧致,看着不过三十。

  赵子常的枪杆从手里滑了半寸。

  他的目光在唐长生和那个女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脖子转了两个来回,嘴巴张着合不上。

  这两张脸搁一块儿,不用说话,谁都看得出血缘。

  “怎么跟我长得这么像?”

  唐长生往前走了一步。

  女人没退。

  她站在那里,素色绦带垂在肩侧,风把她散落的碎发吹到脸颊边上,整个人的气势从刚才掐碎郑奎脖子时的凌厉,变成了一种很陌生的东西。

  柔软。

  “我是你母妃。”

  唐长生的脚步停了。

  说不上震惊。

  原主的记忆里,母妃的脸早就模糊成了一团雾,但身体里残存的本能在这一刻疯狂地往外涌,骨头认人,血脉认人。

  白发老人把枪往肩上一搭,退到十步开外,背过身去。

  赵子常也跟着退了,拽着还在发愣的顾小山。

  谷底只剩两个人。

  唐长生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为什么。”

  不是疑问的语气,是质问。

  “我很小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你死了。”

  “冷宫里的太监说的,宫女说的,连偶尔路过的嫔妃都在背后嚼舌根,杨贵妃薄命,病死了。”

  他的嗓子压得很低。

  “为什么从那之后就消失了。”

  女人的肩膀塌了一寸。

  她没有立刻回答,抬起手,像是想摸唐长生的脸。

  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

  “因为我是前朝公主。”

  “我不死,前朝那些残余势力就会把复国的念头寄托在你身上。”

  “我不死,你父皇容不下你。”

  她的嗓音低哑,每个字都咬得很轻,但字字清晰。

  “只有我死了,你才能活下去。”

  唐长生的后槽牙磨了一下。

  二十年。

  这具身体在冷宫里啃了二十年冷馒头,被所有人当傻子看了二十年,原主的痴症到底是天生的还是被逼的,现在已经说不清了。

  但有一件事说得清,这二十年里,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他真相。

  “太子的人查到你是被毒死的。”

  唐长生开口,语速不快。

  “那也是假的?”

  女人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里全是苦涩。

  “你以为那些探子能那么轻易查到我的死因?”

  “那只不过是故意放出去的消息。”

  唐长生的脑子里咔嚓一声,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怪不得。

  太子那天在他府上说,可能是故意让我探到的,至于为了掩饰什么,我还没查清楚。

  原来如此。

  放出被毒死的消息,是为了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谁下的毒上面,没人会去追问,人到底死没死。

  一招障眼法,骗了满朝文武二十年。

  “那你现在怎么能突然现身?”

  唐长生抬起头。

  “既然装死是为了保我,你现在露面,不是前功尽弃?”

  女人沉默了三息。

  “你以为你父皇不知道?”

  唐长生的脊椎一节一节发紧。

  “他是故意的。”

  女人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嗓门,像是怕隔墙有耳。

  “他想借我现身,再加上你这个有着前朝皇室血脉的皇子,把前朝残余势力一网打尽。”

  唐长生的手指蜷了一下。

  父皇养了他二十年。

  养的从来就是饵。

  至尊骨,前朝血脉,痴傻皇子,荒州封地,每一步都是棋,每一子都落在二十年前就画好的棋盘上。

  他唐长生,从出生那天起,就是一枚钓鱼的活饵。

  “所以黑冰卫找上我,也在他算计之内?”

  女人点头。

  “鸣德妃的人出现在枯骨岭,也在他算计之内?”

  又点头。

  唐长生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股从骨头里涌出来的冷意被他压回去了。

  他不是不怒,是怒了没用。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想掀桌,得先活着走到桌边。

  “行了。”

  白发老人的声音从十步外传过来,枪尾在石板上磕了一下。

  “别叙旧了。”

  他转过身,浑浊的老眼扫了唐长生一眼,又落在女人身上。

  “你跟我回龙山躲躲。”

  女人的身体绷了一瞬。

  “师兄……”

  “叫你别叫我师兄。”

  白发老人的枪往肩上一甩,语气里带着二十三年没消化完的火气。

  “师叔他老人家还在,你自己回去跟他交代。”

  女人的脚步钉在原地。

  整个人的气势又塌了一层。

  刚才掐碎一品武夫脖子的那双手,此刻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师叔……还在?”

  白发老人哼了一声,没接话,拎着枪往官道北边走了。

  唐长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

  二十三年前从聚贤殿逃出来,假死脱身,暗中守了他不知道多少年。

  一品巅峰甚至半步宗师的修为,杀探子,杀郑奎,杀鸣德妃的人,手法干净利落,从不犹豫。

  但现在听见师叔还在四个字,整个人抖得跟个孩子似的。

  “母妃。”

  女人转过身。

  唐长生看着她。

  “龙山的事,回头再说。”

  他顿了一拍。

  “但有件事我现在就要问清楚。”

  “父皇要一网打尽前朝势力,用我当饵,他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女人的唇抿成一条线。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她肩上的素色绦带往后飘。

  “冬至。”

  她吐出两个字。

  “荒州祭天大典那天,所有前朝余孽都会现身。”

  唐长生的手指在袖口里摸到了那枚鸣凤宫的铜牌,金属冰凉,硌着指腹。

  冬至。

  距今不到两个月。

  “殿下!”

  马达的嗓门从队伍前方炸开。

  “衡州方向来了一队人马,打的是……”

  他的话卡了一下。

  “打的是龙旗!”

  唐长生和女人同时转头,看向官道尽头。

  尘土飞扬的地平线上,一面明黄色的旗帜正在逆风展开。

  龙旗。

  天子亲军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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