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敢真的杀你。”

  唐长生没接。

  他坐在车辕上,背靠着车壁,两条腿搭着没动,脑子里却翻了个底朝天。

  钥匙。

  从出生那一刻起,他就被锁死在这盘棋里,至尊骨是锁眼认的形状,荒州是锁眼所在的位置,而他这个人~活着就是一把插在棋盘正中央的钥匙。

  杀了,门开不了。

  留着,门迟早会开。

  所以太子派刺客来,要的是择机动手~不是现在杀,是等门开了再杀。三皇兄唐麟养着天机教,拿郑奎当刀,要的也不是他的命,是他的骨头。五皇兄唐昊从京城跑出来,绕了三个驿站,换了四辆马车,不是来看戏~是来看钥匙长什么样。

  父皇呢?

  父皇养了他二十年,不是养饵,是养钥匙。

  饵用完了可以扔,钥匙用完了……

  唐长生的后槽牙磨了一下。

  “小姨妈。”

  杨雪衣的赤足在车板上缩了一下。

  “别叫我小姨妈。”

  “那叫什么?姨?”

  “叫前辈。”

  “前辈太老了,不适合你。”

  唐长生偏头看她。

  “你长得又不老。”

  杨雪衣的牙咬紧了。

  这人嘴里蹦出来的每句话都让人想揍他,偏偏又挑不出毛病。

  “我问你一件事。”

  唐长生把两条腿从车把上收下来,转过身面对她。

  “至尊骨是钥匙,那钥匙怎么用?”

  杨雪衣的朱红痣动了一下。

  “我不清楚。”

  “三成记忆里没有?”

  “没有。”

  唐长生盯着她看了两息,她没躲,那双刚从禁制里解放出来的眼干干净净,没有遮掩的痕迹。

  真不知道。

  “那你知道谁清楚?”

  杨雪衣沉默了三息,赤足在车板上蹭了两下,乌发垂到胸前,遮住了半张脸。

  “殿里最上面那个人。”

  “叫什么?”

  “没有名字。”

  她的嗓子压下来了。

  “我们叫他~坐忘。”

  坐忘。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车辕底下,老头的浑浊老眼眯了一下。

  唐长生没漏掉这个细节。

  “前辈认得?”

  老头从车辕底下翻了个身,锈剑横在肚子上,打了个哈欠。

  “不认得。”

  鬼话。

  唐长生没拆穿,老头不想说的事,怎么撬也撬不出来。

  “殿下!”

  马达的嗓门从营地那头炸过来,隔着半个山坡都听得见。

  唐长生跳下车辕。

  “衡州那三百驻军,提前了!”

  唐长生的脚步顿了。

  “斥候刚回报,他们没走官道,抄的山路,现在距离咱们不到十里!”

  十里。

  昨天说的是明天午时,现在提前了大半天,急行军改成了抄近路。

  这不是来报到的节奏。

  “全军戒备,弓上弦,刀出鞘。”

  唐长生的嗓门不大,但传的范围不小。

  营地里的老兵们听见这六个字,连问都没问,手上动作比脑子快~盾牌上手,弩机上弦,枪兵列阵。

  赵子常扛着那半截断枪跑过来。

  “殿下,我手底下那个柳三刀~”

  “让他在前排。”

  赵子常愣了一拍。

  “前排?”

  “他不是投效来的吗?”

  唐长生拍了拍袖口的灰。

  “前排正好让他表现表现。”

  赵子常的嘴咧了一下,转身就走。

  营地边缘的松林里,顾小山蹲在暗处,把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

  柳三刀被安排到了前排。

  三百驻军是太子的人,柳三刀也是太子的人,太子的刺客站在太子的兵面前~他到底是迎自己人,还是替唐长生挡刀?

  两头都不好站。

  这一手,比真动刀子还狠。

  顾小山的脊背贴着树干,嘴无声的咧了一下。

  主人玩人,从来不留活路。

  ……

  半柱香后。

  山坡下方尘土扬起,三百人的脚步声从矮丘后面涌上来。

  先出现的是旗。

  衡州驻军左营的三角旗,靛蓝底子,旗面上绣着一个周字。

  周庸的兵。

  旗后面是人,三百人的队伍拉成两列,甲胄齐整,刀枪在手,行进间没有散乱,队列压的很紧。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军官,铁盔下面一张方脸,颧骨高,下巴宽,腰间挎着一柄制式腰刀,刀鞘上缠着红绳~跟柳三刀信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左营副将。

  队伍停在营地外五十步。

  副将翻身下马。

  他的眼在唐长生的阵前扫了一圈,盾牌,弩机,枪阵,七百多号人刀出鞘弓上弦,严阵以待。

  副将的脸上闪过一丝东西,极快,压下去了。

  “末将衡州驻军左营副将何坤,奉刺史大人之命,前来听候荒州王殿下差遣!”

  中气十足,单膝跪地,手按刀柄。

  规矩做的滴水不漏。

  唐长生站在阵前,没动。

  何坤跪在那里,等着。

  五息。

  十息。

  唐长生没让他起来。

  何坤的膝盖硌在碎石上,铁甲的膝片往肉里嵌了半分,汗从铁盔边沿渗下来,顺着颧骨往下淌。

  他身后三百人站着,前排的兵偷眼往这边看,手指在刀柄上蹭了两下。

  二十息。

  唐长生开口了。

  “何副将。”

  “末将在。”

  “圣旨是今天到的,你从衡州出发~”

  唐长生的手指在袖口里叩了一下。

  “是什么时候?”

  何坤的后背绷了一瞬。

  “末将三天前奉刺史大人之命出发,前来枯骨岭接应殿下~”

  “三天前。”

  唐长生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何坤的喉结滚了一下。

  圣旨是今天宣的,他三天前出发,比圣旨快了三天,这个时间差摆在台面上,明晃晃的,遮都遮不住。

  “刺史大人消息灵通。”

  唐长生的嗓音淡的没半点波澜。

  “比天子亲军还快三天。”

  何坤的额角渗出新一层汗。

  前排阵中,柳三刀站在第二排盾牌手中间,手按朴刀,脊背挺直,他的余光扫了何坤一眼。

  何坤也在找他。

  两道视线在空气里撞了一下,又各自收回去,快的连旁边的老兵都没注意到。

  但蹲在灌木丛里的隐四,把这一眼记的死死的。

  “起来吧。”

  何坤站起来,膝盖上的碎石印嵌进了铁甲的缝隙里。

  “三百人编入后营,交出兵器造册,口粮自备,扎营在辎重车以南三十步外。”

  唐长生的手指往营地后方一指。

  “没有本王手令,不得越过辎重车。”

  何坤的脸僵了。

  交出兵器。

  三百驻军交出兵器,等于三百号人全废了。

  “殿下,末将的人~”

  “何副将。”

  唐长生没让他说完。

  “你是来听差遣的,还是来讨价还价的?”

  何坤的嘴合上了。

  他身后三百人的气氛变了,前排几个兵的手在刀柄上攥紧了半分,后排有人往左右看了一眼。

  唐长生的阵前,七百老兵的弩机同时往前压了一寸,弦绷到了极限,弩臂的吱呀声在空气里响成了一片。

  何坤的后脖颈一凉。

  三十步的距离,弩机齐射,三百人连甲都挡不住。

  “末将……遵命。”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味。

  唐长生转身往回走,经过柳三刀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半拍。

  没看他。

  但嘴里丢了一句。

  “柳兄弟,辛苦了,前排站着冷,晚上来我帐篷喝碗热粥。”

  柳三刀的朴刀在掌心里滑了半寸。

  唐长生已经走远了。

  帐篷里,方砚秋坐在行军榻边上,折扇别在腰间,手里捧着一碗凉水,没喝。

  他透过帐帘缝隙看了全程。

  三百驻军,交兵器,划营地,不准越线,一道令下去,利落的不留余地。

  方砚秋的拇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

  跟了左相二十一年,见过的人精数都数不过来,但这个九殿下~

  帐帘掀开了。

  唐长生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方砚秋对面。

  “方先生,你跟了左相这么久,见过几个废物皇子能把三百兵缴了械的?”

  方砚秋的折扇从腰间抽出来,啪的展开,扇了两下。

  “殿下不是废物。”

  “左相怎么评价我的?”

  方砚秋的扇子停了。

  “相爷说~”

  他顿了一拍,那双细长的眼眯缝里透出一丝精光。

  “相爷说,九殿下要么是天下最大的傻子,要么~”

  帐帘外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南边官道上传来。

  斥候的哨音刺破了营地的安静。

  三短。

  敌袭。

  方砚秋的折扇啪的合上了。

  唐长生掀开帐帘冲出去,马达已经跑到了跟前。

  “殿下!南边来了一队黑甲骑兵,约两百骑,没有旗号,没有番号~”

  马达的喉结滚了一下,吞了口口水。

  “领头的人穿着青布长衫,草鞋,头发用麻绳扎的。”

  唐长生的脊椎从尾骨一直冷到了后脑勺。

  青布长衫,草鞋,麻绳。

  大圣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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