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长生蹲在车板边沿,盯着她。

  一个宗师,一指弹飞一品武夫的狠角色,被坐忘两个字吓成这样。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他已经不能称为人了。”

  杨雪衣把头埋进膝盖里,乌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应该称为,神。”

  神。

  这个字太大了,大到他接不住。

  唐长生没动,脑子里的弦绷到了极限,但嗓门稳得过分。

  “宗师之上还有什么?”

  “宗师之上是大宗师。”

  她咽了一下。

  “大宗师之上……”

  赤足在车板上蹭了一下,整个人又缩紧了半寸。

  “是陆地神仙。”

  陆地神仙。

  唐长生的后脑勺一阵一阵发麻。

  松林深处,锈剑磕在地上的声音又响了一下,老头歪在松树底下乘凉。

  唐长生扭头看了松林一眼,又收回来。

  “当年汉中学院那位先生……”

  杨雪衣整个人绷紧了,肩线直往上拱。

  “就是陆地神仙。”

  “你是说,聚贤殿背后,是那位飞升的怪人?”

  “禁制碎了之后,有些画面回来了。碎片,很模糊。”

  她的手按在太阳穴上,指尖发颤。

  “但有一个画面很清楚,殿里最深处的那面铜镜,镜背上刻的符文,跟汉中学院遗址里出土的石刻一模一样。”

  唐长生脑子里的线嗖嗖往一块拧。

  聚贤殿替父皇开门,但聚贤殿自己毁了门,毁了龙山的柱子。

  替你开门的人,转头把门砸了。

  要么叛变了。

  要么从头到尾,开门就是假的,毁门才是真的。

  一个飞升了的陆地神仙,留下聚贤殿,表面上替乾皇研究长生,实际上……

  “所以才阻止乾皇长生?”

  唐长生把这句话丢出来的时候,车厢外的空气又沉了一层。

  杨雪衣盯着唐长生,那双眼里翻了半天,最后吐出三个字。

  “不排除。”

  方砚秋的折扇终于啪地展开了,扇了一下,扇面上的字全模糊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他往前凑了半步,细长的眼缝里重新亮了点东西。“但还有一种可能。”

  唐长生偏头。

  方砚秋的折扇在掌中翻了个面。

  “陛下本人。”

  杨雪衣的身体绷了。

  方砚秋的嗓门压到了底,每个字咬得极轻。

  “若陛下自己就是陆地神仙呢?”

  车厢内外没人吭声。

  方砚秋的折扇点了点棺材马车的方向。

  “聚贤殿毁柱子,殿下说聚贤殿不是陛下的。但,万一呢?”

  他顿了一拍。

  “万一毁柱子本身就是陛下的意思?万一陛下根本不需要开门,因为他已经找到打开别的门的方法,为了不让别人进入呢?”

  大乾开国三十七年,龙椅上坐了三十七年,三十七年里没人见过他老,没人见过他病,年年祭天,年年如一日。

  所有人都当是龙气养人。

  但如果不是龙气呢?

  如果那把龙椅上坐着的……

  唐长生把这个念头往脑子深处压了压,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想太多会死。

  “够了。”

  他从车板边沿站起来。

  杨雪衣仰头看着他。

  “不管坐忘是什么东西,不管父皇是什么东西。”唐长生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现在打不过宗师,更打不过陆地神仙。”

  杨雪衣的赤足动了一下。

  “想那么多没用。”唐长生翻身跳下车厢。

  “上路吧。”

  赵子常从地上捡起断枪,嘴张了两下,没蹦出字。

  马达牵马跟上来,刀归鞘,手还在抖。

  断臂老兵拄着断刀走在最后面,独臂夹着缰绳,歪头盯着唐长生的背影看了半天。

  这小子。

  刚听说天底下可能有个神仙要弄死他,脸上连个褶子都没多。

  要么心大。

  要么心里的算盘比谁都响,只是不摆在脸上。

  白发老人把白枪往肩上一搭,朝身后五十多个龙山守卫一挥手。

  “走。”

  五十多杆长枪齐刷刷归背。

  队伍重新动了。

  唐长生骑在马上,脑子里还在转。

  陆地神仙。

  聚贤殿。

  长生之门。

  至尊骨。

  这几样东西搅在一块,搅出来的结论只有一个。

  他现在就是砧板上那块肉,谁都想切一刀,但谁都舍不得把肉切完。

  活着的唯一原因,就是有用。

  有用到连陆地神仙都不急着弄死他。

  那就继续有用着。

  直到他长出牙。

  “到了衡州再说。”

  唐长生把缰绳一提,马蹄踩着碎石嗒嗒响。

  苏凌薇不知什么时候策马跟到了他左后方三步的位置,剑搁在马鞍上,没看他,但手搭在剑柄的角度变了,比之前紧了半寸。

  苏沐橙端着一碗凉水从灶车上下来,小跑两步递到唐长生马前。

  唐长生弯腰接过来灌了一口。

  “王爷,您脸色不太好。”

  “晒的。”

  苏沐橙歪头看了他一眼,没戳破,把空碗收回去的时候手指头在碗沿上扣了两下,嘴抿着,一副想说又不说的样子。

  顾小山从灌木丛里冒出半个脑袋,嘴无声地张了张。

  “主人,前方十二里就是衡州城外第一个官驿了。”

  唐长生嗯了一声。

  衡州。

  太子的棋眼,三皇兄的据点,左相的暗线,穿龙袍的人,鸣凤宫的影子,天机教的大圣使。

  还有一扇长生之门。

  所有人都在那儿等着。

  等他这把钥匙自己送上门。

  马蹄声从官道上碾过去,尘土扬起又落下。

  棺材马车里,杨雪衣靠着车壁。

  脑子里那些碎片画面还在翻涌,铜镜,符文,碧绿的长明灯,蒲团上灰袍人干枯的嘴唇。

  还有一个画面。

  最模糊的那一个。

  铜镜背面的符文亮了的那一瞬间,镜面里映出来的不是人脸。

  是……

  杨雪衣把赤足缩进裙摆底下,整个人蜷得更紧了。

  车帘外,官道上人声渐密。

  远处,衡州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慢慢浮出来。

  灰色的城墙,黑色的城门,城头上旗帜猎猎。

  旗不是一面。

  是三面。

  衡州驻军的靛蓝旗,刺史府的黑底金字旗。

  还有一面。

  明黄色。

  五爪金龙。

  唐长生勒住了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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