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墙上的榜文还没贴齐,消息就传开了。

  布告栏前围了一层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最前面那个识字的老秀才把榜文上的字一个个念出来,念到“三百文”三个字的时候,嗓门裂了。

  “三百文一斗?”

  后面的人听见了,一层一层往后传。

  “三百文!荒州王定的价!只准高不准低!”

  人堆里炸了。

  “一百八都吃不起了,还三百文?”

  “这荒州王疯了?”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卖菜的,手上还沾着泥,满脸通红,唾沫星子喷出去三尺远。

  没等他第二句话蹦出来,旁边一个瘦老头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慎言!辱骂藩王你知道是什么罪吗?”

  汉子把瘦老头的手拨开。

  “饭都没的吃,人都要饿死了,反正都是一死,没什么区别!”

  人堆安静了两息。

  一百八的时候还能咬着牙撑两天,三百文——一家五口一天的口粮顶大半个月的工钱,这日子没法过了。

  汉子往前挤了一步,扯着嗓子喊。

  “诸位!敢不敢跟我去找荒州王要个说法?”

  “有何不敢!”

  “我等同去!我就不信那荒州王还敢把我们都杀了?”

  “对!同去!同去!”

  别驾宅。

  顾小山从院墙上翻下来,脚落地没声儿。

  “主人,来了。”

  “多少人?”

  “百来号打头的,后面还在聚,估摸着得有三四百。”

  三四百,不多。衡州城六万人,只来三四百,说明大部分人还在观望,来的都是最急眼的。

  急眼的好办。

  “马达。”

  “属下在。”

  “把院门打开,门口留两个人,不许拦,不许横刀。”

  马达愣了一拍。

  “殿下,万一——”

  “万一什么?他们是来讨饭吃的,不是来造反的。”

  马达转身小跑着去安排。

  门口留了两个老兵,刀插在腰间没拔,手搭在腰带上,松松垮垮。

  人潮涌到了别驾宅门前三十步就停了。

  打头那个卖菜汉子刚才喊得最凶,这会儿看见两个兵站在门口,脚底下黏住了,腿不听使唤了。

  后面的人也停了,互相推搡,谁都不肯往前多走一步。

  喊归喊,真到了王府——不对,这是别驾宅,但里头住的是藩王,那刀可不是摆设。

  一个弓腰驼背的老汉从人堆里挤出来,拄着拐棍,花白胡子上沾着早上的粥渍,颤颤巍巍往前走了几步。

  门口的老兵看见一群百姓,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左边那个年轻点的转身就往里跑,去报信。

  右边那个留下来,把手从腰带上放下来,冲老汉咧了下嘴。

  “老丈,这么早就来了?”

  “这位军爷,不知荒州王把粮价调到三百文一斗,是何用意啊?”

  “我等贱民实在是买不起粮食啊。”

  老兵摆了摆手。

  “老丈,可别叫我军爷,我只是荒州王麾下一个当兵的。这要让旁边弟兄们听见了,得笑话我半个月。”

  “至于你说的用意,我也不清楚。已经让人进去禀报殿下了,您老稍等。”

  老汉点了点头,拄着拐棍站在原地。

  后面的人堆安静了些。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唐长生从院门里走出来。

  人堆里嗡了一声。

  有人见过唐长生进城时的模样,骑在马上,手举圣旨,嗓门不大但把城门口一整排枪兵压得抬不起头。

  现在近了看,年轻,太年轻了,二十出头的脸。

  但那双眼不普通。

  扫过来的时候,前排几个人不自觉往后缩了半步。

  唐长生站在院门口台阶上,比人堆里的人高出半个身子。

  “各位老乡,官仓里的粮食被人连夜搬空了。”

  人堆里一下子炸开了。

  “搬空了?”

  “谁搬的?”

  “怎么搬的?三座官仓啊!”

  唐长生抬了抬手,嘈杂声压下去三分。

  “我昨天刚到衡州,今天一早就发现粮仓是空的。搬走粮食的人是谁,我还在查。”

  “那……那王爷想到办法没有?”

  唐长生往台阶下走了一步。

  “我已经发了征粮令,拿着圣旨去丰年号征粮了。”

  人堆里稍微松了口气。

  丰年号是衡州地界最大的粮行,谁都知道,鹿台镇的粮仓大得能装下半个衡州城的口粮。

  唐长生顿了一拍。

  “不过——”

  “丰年号只给了我三百石粮。”

  人堆里死寂了两息。

  然后炸了。

  “什么?!”

  “三百石?!”

  拄拐棍的老汉猛地直起了腰,拐棍在地上捣了一下。

  “丰年号是附近最大的粮行!听说有几万石存粮!才给三百石?”

  “三百石够干什么的?塞牙缝都不够!”

  唐长生没接话,就站在台阶上,等着。

  他在等这些人自己算清楚一笔账。

  卖菜汉子的脸涨得通红,冲着唐长生喊。

  “那王爷为什么还把粮价提到三百文!”

  唐长生没动。

  “你们觉得一百八一斗的时候,有外地粮商愿意往衡州运粮吗?”

  人堆里安静了。

  “衡州出了事,粮价涨了,消息传出去,周围府县的粮商第一反应不是来卖粮,是观望。”

  唐长生手指往城外的方向一指。

  “因为他们怕粮价随时跌回去,运到半路粮价崩了,一车粮赔到底。”

  前排几个人的嘴张着,没合上。

  “但三百文,官府定的底价,盖了我荒州王的印,只准高不准低。”

  唐长生收回手。

  “这个价传出去,方圆三百里的粮商都会知道——往衡州运粮,稳赚不赔。”

  “他们运来的粮越多,你们能买到的粮就越多。等粮食够了,我再把这道令撤掉,价格自然落回来。”

  人堆里议论声起来了,嗡嗡的,有人还在骂,但骂的嗓门小了。

  有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在互相嘀咕。

  “他说的……有点道理?”

  “管他有没有道理,粮食运来了才算。”

  “那现在呢?粮食没运来之前,我们吃什么?”

  唐长生转头看了赵子常一眼。

  赵子常会意,转身往院里喊了一嗓子。

  “出粮!”

  院门里推出三辆板车,每辆车上码着十袋麻布扎口的粮袋。

  从丰年号征来的三百石糙米。

  掺了糠皮的碎米,不好吃,但能活命。

  唐长生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第一辆板车旁边,拍了拍麻袋。

  “这三百石是我从丰年号征来的,全部分给各位。”

  “老人家,先分给家里有老人孩子的,每户限两斗,领完为止。”

  老汉的嘴哆嗦了两下,拐棍往地上一撑,弓下腰去。

  “多谢王爷。”

  唐长生伸手把他扶住了。

  “别谢我,该骂就骂,不够吃了再来找我。”

  人堆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全变了,还有人在骂,还有人满脸不信,但排队领粮的队伍已经自动排起来了,三四百人从别驾宅门口一直排到了街角。

  赵子常站在板车旁边维持秩序,旧刀插在腰间没拔,一只手抓着秤杆,一只手往麻袋里挖米,动作比战场上使枪还利索。

  唐长生退回院子里。

  方砚秋靠在廊柱上,折扇搁在肩头,那双细长的眼盯着门外排队的人群看了半天。

  唐长生从他面前走过,没停。

  方砚秋的扇骨在肩上磕了一下。

  “殿下,三百石粮分完之后呢?”

  唐长生头也不回。

  “三天。”

  方砚秋的扇子停了。

  “三天之内,第一批外地粮商会到。”

  唐长生推开书房门。

  桌上摊着那摞干净得不像话的账本,唐麟送来的。

  他把账本推到一边,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纸上画的不是账目。

  是一张地图。

  衡州城四周五十里范围内,所有官道、岔路、渡口、集镇,标得清清楚楚。

  三个红圈。

  鹿台镇,已经去过了,丰年号不配合,三万石粮卡着不放。

  城北三十里,一个叫石桥集的镇子,是粮食从北面进衡州的必经之路。

  城东六十里,靠近临州地界,有一处水路码头。

  “顾小山。”

  “主人。”

  “石桥集的路,通不通?”

  顾小山歪了下脑袋。

  “隐二昨晚跑过一趟,路是通的,但——”

  “但什么?”

  “石桥集路口多了一队人,约五十骑,没有旗号,天不亮就在那扎了营。”

  五十骑,没旗号,天不亮扎营。

  堵路的。

  有人不想让外面的粮食进衡州。

  唐长生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袖中,站了起来。

  “他们穿什么?”

  “黑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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