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回话。”

  “柳三刀昨夜来找下官,说……说他手里有一样东西,可以保下官的命。”

  唐长生没动。

  “什么东西?”

  周庸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块木牌,巴掌大,正面刻着一只三足金乌,背面烫着一行小字~持此牌者,东宫庇之。

  太子的护身符。

  柳三刀拿着太子的东西去找周庸,在唐麟撤走之前。

  唐麟撤走之前通知了太子的人,太子的人拿着护身符去收编周庸~唐麟丢掉的棋子,太子捡起来。

  这不是柳三刀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这块牌子,柳三刀让你怎么用?”

  周庸的脑门又磕了一下。

  “他说……让下官把这箱密信交给殿下,然后投靠殿下,在殿下身边替东宫……替东宫留一双眼睛。”

  书房里安静了五息。

  赵子常的旧刀刀尖偏了两寸,对准周庸后颈。

  唐长生蹲下来,把那块木牌从周庸手里抽出来。

  三足金乌。

  跟纸条上那枚印戳一模一样。

  太子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唐麟搬空粮仓、堵死路口、放出傀儡,这些是明面上的刀。

  柳三刀拿着护身符收编周庸,这是暗面的线。

  明刀是唐麟的,暗线是太子的。

  两个人在衡州联手了。

  不对。

  唐麟在后堂说东宫那位真不是个东西,转头就跟太子的人配合默契~要么唐麟在演戏,要么唐麟自己也不知道太子在背后操盘。

  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唐麟以为自己在搞唐长生,太子在背后搞唐麟。

  等唐麟的粮食搬完、路堵死、傀儡放出来,所有脏事都挂在唐麟头上,太子坐收渔翁。

  柳三刀不是唐麟的人,也不是单纯太子的人。

  他是太子手里最深的一根针~扎进谁身边,谁就是太子的眼睛。

  “周庸。”

  “下官在!”

  “你这箱密信,我收了。”

  周庸整个人软了,额头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木牌也收了。”

  周庸不敢动。

  “但你不是替东宫留的眼睛。”

  唐长生把木牌往袖口里一塞,站起来。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

  “殿下……”

  “起来。”

  周庸从地上爬起来,站都站不稳,两个士兵从后面架着他。

  “把你脑子里记的东西,六年的账,一笔一笔给我口述,赵子常记。”

  赵子常把旧刀往鞍上一搁,从桌上抓起纸笔。

  周庸咽了口唾沫,开始说。

  第一笔,建安三年秋,益州商号经衡州转运铁料三千斤,账面走的是农具采购,实际入了城北私窑,铸的是刀。

  第二笔,建安四年春,太子府拨银两千两,经鸣凤宫内账转入衡州刺史府,名目是修缮城墙,银子进了周庸的私库。

  第三笔……

  赵子常写到第七笔的时候手停了,抬头看唐长生。

  继续。

  周庸越说越快,六年的烂账从他嘴里倒出来,每一笔数字、每一个名字、每一条暗线,清清楚楚。

  这人脑子里装着一座金矿。

  唐麟丢了他,是丢了半条命。

  太子想捡他,是想捡这座金矿。

  现在金矿在唐长生手里了。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隐三从墙头翻下来,落地没声儿,嘴唇发青。

  “主人!南路清河镇那批粮~”

  唐长生转头。

  “被劫了。”

  “二百石粮,在城南十五里的岔路口被人截了,押车的伙计全打晕了扔在路边,粮车不见了。”

  “什么人干的?”

  隐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支箭。

  箭杆上缠着一圈红布条,布条上画着一只蝎子。

  天机教。

  悬赏一万两要他的头,顺手把他的粮也劫了。

  唐长生把箭杆在手里转了两圈。

  “劫粮的有多少人?”

  “隐三沿着车辙追了三里,至少二十骑,马蹄印往西南方向去了,速度很快。”

  西南。

  那个方向没有城镇,只有山。

  天机教的人不是来卖粮的,是来断他最后一条补给线的。

  北路堵了,东路堵了,南路劫了。

  三面绞杀。

  唐长生把箭杆搁在桌上,手指在那只蝎子图案上停了两息。

  大圣使上回带两百骑黑甲被老头一声锈剑吓退,这回不亲自来了,改派小股人马打游击。

  不跟你正面碰,就掐你的粮道。

  你征来的粮,运不进城。

  你发的榜文,白纸一张。

  六万张嘴,一粒米都等不到。

  院子里的篝火快灭了,炭底子泛着暗红的光。

  柳三刀还蹲在老位置,手里那根木棍削的光溜溜,朴刀横在膝上,刀刃映着残火。

  唐长生从书房门口走出来,脚步没往柳三刀那边去,径直穿过前院,往后院的棺材马车走。

  车帘掀开。

  杨雪衣靠在车壁上,黑裙衬着苍白面孔,朱红痣在暗光里一闪。

  她手里捏着那张画了一半的聚贤殿布局图,笔搁在膝盖上,墨渍洇了一小片。

  “你的粮被劫了。”

  不是问句,宗师的耳朵,隔着半个院子都听见。

  唐长生在车板边沿坐下来。

  “小姨妈。”

  “说了别叫~”

  “你那个冰髓贯脉,不是要七天吗?”

  杨雪衣的赤足停了。

  唐长生偏过头看她。

  “能不能提前?”

  杨雪衣盯着他,朱红痣衬着车厢里的阴影,那张十七八岁的面孔上浮出一层复杂的东西。

  “提前的话,你经脉里的封印碎裂速度会超过身体承受极限。”

  她的赤足在车板上蹭了一下。

  “疼不是问题,问题是~你可能会死。”

  唐长生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叩了两下。

  院门方向传来马蹄声,急促,杂乱。

  马达的嗓门从前院炸过来。

  “殿下!城门口来了一队人,打的旗号是~”

  他的嗓门卡了一拍。

  “内务府。”

  唐长生从车板上站起来。

  内务府。

  三千两银票,王袍,大印,仪仗。

  徐公公和刘全,终于到了。

  马达冲到后院门口,满脸灰,嘴唇哆嗦着又补了一句。

  “领头那个校尉姓刘,身后跟着十二个骑兵~还有一辆黑漆马车。”

  他咽了口唾沫。

  “马车旁边绑着一个人,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穿的是太监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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