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至元十七年春,大都皇室奢靡之风彻底放开,宗藩竞逐繁华、勋贵攀比奢华、帝王姑息纵容、朝堂谏言沉寂。

  上有九重纵奢之因,下有百里贪腐之果。

  历朝历代,朝政之弊,必先始于中枢,而后烂于州县。

  京师权贵挥霍无度、府库钱财流水般耗费,宗王府邸大兴土木、夜夜宴乐、日日奢靡,朝中高位之人皆知「富贵可纵、法度可宽、帝王不罪」。

  自上而下的肃政风气一朝瓦解,原本战后勉强维持的吏治纲纪,瞬间土崩鱼烂。

  大元立国初时,忽必烈尚怀勤政之心、重吏治、惩贪墨、严法度、恤民生,州县官吏多有敬畏、不敢妄为。

  可自崖山一统、天下一归之后,君心自满、朝纲松弛、督查懈怠,再加近年连年改制、官制更迭、冗官堆叠、派系交错,中枢管不到行省、行省管不到州县、州县管不到吏胥,吏治漏洞层层敞开。

  更兼当朝财政尽归色目权臣把持,中枢只重赋税充盈、只追国库增收、只求四海贡利,不问民生疾苦、不查州县虚实、不究官吏脏私。

  朝廷唯以税粮多寡定官员升降,不问田亩真假、不问百姓死活,于是天下州县官吏,尽数悟得一条升官捷径:竭万民之脂膏,博一己之功名。

  奢靡风起于大都,贪腐祸遍于天下。

  自此,大元地方官场,上下勾结、层层贪墨、逐级盘剥、全域溃烂。

  其贪腐之弊,首坏于行省大员。

  各行省平章、右丞、参政等封疆大吏,手握一方军政财赋大权,远离中枢监察、地处一方独尊。

  眼见大都宗王挥霍万金、权贵富贵无边,心中贪欲骤起、羡慕成弊。

  纷纷效仿京师风气,大修官署、广置田宅、蓄养歌姬、收纳贿赂、结党营私。

  行省大员心知:朝廷远在万里、督查松弛、中枢只重税额。

  于是定下规矩:税粮定额,分毫不少;私囊贪墨,尽数自留。

  每当中书省下达天下赋税、粮饷、盐课、茶税、商税定额,行省官员先行截留一层,美其名曰「行省办公杂费、藩镇修缮资费、驿路供给之用」,实则尽数归入私囊、供一己奢靡、结分润。

  上行下效,路府官员紧随其后。

  路总管、府尹、安抚使,承接行省政令,明知赋税已被上层盘剥,却不敢违逆上官、不敢触碰权贵利益。

  于是转头向下,加倍加码、二次增派,将上层贪腐的亏空、自身奢靡的耗费、官场应酬的银两,尽数摊派到辖地百姓身上。

  府衙每下一令,必虚增名目、巧立税目:

  春耕有「农桑规费」,秋收有「田亩耗损」,行路有「乡里道税」,安居有「保甲杂捐」;

  官府修缮、驿站补给、兵马过境、公文传递,无一不税、无一不征。

  一层官,剥一层民;一级吏,刮一层膏。

  最恶最毒者,乃是州县亲民官与底层吏胥。

  县令、县丞、主簿、巡检,身处万民之间、直面百姓疾苦,本为朝廷牧民之官、守土之臣。

  可此时天下风气糜烂,清官难存、浊吏横行。

  州县小官俸禄微薄、升迁无望、仕途困顿,眼见上官夜夜笙歌、年年暴富、步步高升,心中廉耻尽消、操守尽丧。

  索性破罐破摔、肆无忌惮、明火执仗、肆意盘剥。

  更有衙役、皂隶、粮差、税吏一众底层胥徒,本就出身市井无赖、乡里游民,借官府之势、仗法度之威,鱼肉乡邻、欺压百姓、勒索钱财、肆意妄为。

  元制宽松、战后人手不足、地方管控粗放,州县胥吏大多无俸禄、无定额,全靠「公中规费、民间常例」谋生。

  朝廷默许、上官纵容,于是这群基层爪牙彻底失控,将官府政令化作吃人之刀、将赋税法度化作敛财之网。

  江南新附之地,受害最烈、苦楚最深。

  两浙、江东、福建、湖广、江淮诸地,本是大宋富庶之乡、文教之地、民生温厚。

  崖山战后归附大元,百姓本盼新朝宽政、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安居乐业。

  谁料一统之后,非但未得安宁,反遭层层盘剥、百般苛索、日夜压榨、无有休止。

  至元十七年夏,江南某县,正值夏粮初熟、青苗将登。

  县衙粮差带着一众皂隶,挎粮袋、执刑杖、携枷锁,浩浩荡荡下乡征粮。

  田间老农躬身插秧、汗滴入土、终年劳苦、只求温饱。

  见官差临门,慌忙躬身行礼、惶恐叩拜。

  为首粮差满脸骄横、斜眼睥睨、语气刻薄嚣张,当众喝骂:

  “新朝法度、皇粮国税,普天之下、一体当差!

  今岁行省加征、府衙增补、县里摊派,你户田亩若干、应纳粮米若干、耗损若干、规费若干,速速交割、不得拖延!

  迟一日,则罚粮加倍;拒一刻,则枷锁上身、拿问县衙!”

  老农闻言面色惨白、双膝发软,含泪苦苦哀求:

  “差爷明鉴!

  小民一家五口、薄田数亩、连年战乱、年岁歉收!

  去年秋粮已尽数缴官、颗粒无留,今岁青苗初长、尚未成熟,家中无粮、仓廪空空!

  求差爷宽限半月,待稻谷成熟、收割入仓,小民必足额纳粮、不敢拖欠半分!”

  皂隶闻言勃然大怒,抬脚踹翻田边竹筐、手持刑杖厉声呵斥:

  “宽限?朝廷税粮、上官政令,岂容尔等,刁拖延!

  你无粮,是你懒惰;你穷苦,是你命薄!

  官府征粮,岂问你家中有无、年岁丰歉?

  今日要么纳粮交钱,要么锁拿老小、拆屋抵税、充役抵债!”

  一言落地,尽显酷吏横行、官威吃人。

  可怜江南百姓,历经宋末战乱、崖山兵戈、山河鼎革,尸骨未寒、疮痍未复,又遭新朝酷吏层层盘剥、日日苛索。

  田赋正税之外,有耗米、羡余、浮收、淋尖、踢斛种种陋规;

  正课定额之外,有杂捐、私派、规费、礼银、供给百般无名之征。

  官吏收粮,斛斗浮堆、淋尖溢出,溢出之米不入公仓、尽归私囊;

  百姓纳银,碎银熔锭、火耗加重,火耗之银不上国库、尽入私府。

  百姓一年辛劳、昼夜耕织、汗尽力竭,所得粮米布匹,半数被官贪墨、半数被吏搜刮,终年劳作、不得温饱、家无余资、身无长物。

  乡野之间,户户愁苦、人人哀叹、哭声暗藏、怨气日积。

  更有州县官吏,勾结地方豪强、市井劣绅、商贾无赖,上下其手、合伙渔利。

  豪强倚官之势、霸占良田、兼并民田、欺凌弱小;

  官吏借豪之力、收纳贿赂、坐分红利、包庇恶行。

  贫苦小民,失田失业、流离失所、投诉无门、告状无路。

  大元律法虽在,可衙门即贪、官吏即恶、上下一心、遮掩舞弊。

  百姓含冤、赴县告状,县官不问曲直、先责横征霸道之民,、杖责惩处;

  百姓赴府申冤,府官推诿扯皮、驳回不理、庇护州县;

  百姓欲上告行省、直达中枢,却有驿站关卡、保甲管束、路引严控,层层阻隔、寸步难行。

  于是天下州县,形成铁一般的贪腐死局:

  中枢重税、行省截留、府衙加码、州县狂贪、胥吏狠刮、百姓独苦。

  朝堂之上,并非无人知晓基层乱象、民间惨状。

  江南监察御史、廉访司官员屡屡密奏入京,详述天下吏治崩坏、州县贪腐、百姓流离、民脂尽竭之实景。

  密报层层递至中书、直达东宫。

  真金太子日日览阅天下奏报、夜夜查看民间疾苦文书,字字刺目、句句惊心。

  纸上所载,无一处不贪、无一官不浊、无一地不乱、无一民不苦。

  春日东宫,晚风萧瑟、烛火摇曳,真金手握江南密折,面色沉痛、满目忧愤。

  东宫幕僚、侍臣立于身侧,轻声进言:

  “殿下,天下一统、盛世昭昭,百官称颂太平、朝野讴歌圣德,为何州县糜烂至此、贪腐横行无度?”

  真金长叹出声,一语道破大元吏治崩坏、全域贪腐的根本病根:

  “你只见州县官吏贪墨害民、胥吏肆意妄为,殊不知贪腐之根,在九重、在宗藩、在朝堂!

  若天子不纵奢靡,则权贵无妄费;

  若权贵无妄费,则上官无贪念;

  若上官无贪念,则下级无苛索;

  若下级无苛索,则百姓无疾苦!

  如今上奢下贪、源浊流污、本末俱烂!

  宗王一席宴,费百姓千家之产;

  权贵一座宅,耗州县数年之税;

  朝堂一分松弛,天下百倍溃烂!

  中枢只求赋税充盈、不顾民生疲敝;

  权臣只逐私利滔天、不顾江山根基;

  上官只保自身荣华、不问州县死活。

  层层皆欲利己、层层皆欲贪墨,唯独万民任人宰割、任人盘剥!

  此等乱象,非一日之弊,乃是自上而下、从上至下的系统性溃烂!

  今日之州县贪腐,不是数吏之恶,是整个朝堂风气、整个王朝制度、整个统治阶层的集体沉沦!”

  侍臣闻言默然、心头震恐。

  真金目光望向南方千里河山,眼底满是悲凉与预判:

  “奢靡蚀国之元气,贪腐剥民之根本。

  民者,江山之基、王朝之根也。

  根基日削、元气日耗、民心日离。

  今日百姓忍饥受苦、含冤吞声、隐忍不发;

  他日民穷财尽、无路可活、怨气冲天,必起而反之!

  盛世看似金粉漫天、四海升平,实则官吃民、上蚀下、内空外朽、百病丛生!

  奢靡是慢毒,贪腐是急症,双毒并发,大元基业,已然开始腐坏!”

  此时大都朝堂,依旧歌舞升平、依旧称颂盛世。

  忽必烈端坐九重,听闻地方偶有贪腐奏报,只当是乱世余习、小吏微过、不足为虑,只令中书省例行申饬、虚做惩戒、毫无实政严查、毫无雷霆肃贪。

  权臣阿合马一党更是乐见其成。

  地方贪腐愈盛、私囊愈满、贿赂愈多,中枢财臣集团获利愈丰、党羽愈固、权位愈稳。

  于是刻意遮蔽乱象、粉饰太平、压下民怨、瞒报灾情、美化吏治、哄瞒圣听。

  朝堂粉饰、中枢纵容、权臣庇护、上官包庇、小吏横行。

  大元贪腐之局,自此制度化、常态化、全域化、不可逆化。

  盛世皮囊之下,官吏尽是豺狼、民间尽是悲苦、山河尽是疮痍。

  繁华属于权贵,血泪归于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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