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在电脑前枯坐到下午。

  屏幕的光映着他发木的脸,简历投出去几十份,像石头沉进深不见底的海,连个水花都没看见。邮箱空空如也,刷新再刷新,只有些垃圾广告和系统邮件。

  脑子里也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像台被拔了电源却还在惯性空转的旧机器。

  他猛地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噪音。

  环顾四周——这间十平米、被他住了大半年却从未真正“住”过的出租屋。泡面纸箱堆在墙角,已经起了霉斑;空饮料瓶、外卖餐盒、揉成团的废纸散落一地;脏衣服和勉强算干净的衣服混在一起,堆在唯一那把椅子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食物腐败、汗水、灰尘和潮气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自从苏晚离开这里,他就这样颓废的生活着。

  阳光从唯一那扇小窗户斜射过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也照亮了这片狼藉。每一处杂乱,都像在无声地嘲笑他此刻的落魄和过去半年的浑噩。

  他盯着这片狼藉,盯着盯着,脑海中毫无征兆地,蹦出来高中语文老师在某次班会课上,敲着黑板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心高气傲,觉得是老生常谈。此刻,这句话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是啊。

  如果连眼前这方寸之地、这片被他弄得乌烟瘴气的泥潭都收拾不干净,他还能做什么?他配谈什么理想、未来、选择?他连自己最基本的生活都搞得一团糟。

  一股混杂着自厌、愤怒的邪火,猛地窜了上来。他不再犹豫,也不再自怜。弯下腰,动作粗暴地开始收拾。

  泡面箱,拎起,塞进从墙角翻出来的巨大编织袋。空瓶,捡起,扔进去,发出“哐啷”的脆响。外卖盒,油腻腻的,他也不管,一股脑往里塞。脏衣服,团成一团,狠狠掷入另一个袋子。

  动作很大,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不像在整理,更像是在对这片狼藉,也对过去那个瘫在烂泥里的自己,实施一场沉默的暴力清除。

  灰尘扬起,在阳光里疯狂舞蹈。霉味、馊味、积攒的污垢气息,随着他的动作被搅动起来,更加浓烈。他不管,只是埋头,弯腰,捡拾,投掷。汗水很快从额头、鬓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在下巴汇成汗滴,砸落在积灰的地板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旧衬衫的背部迅速湿透,紧贴在皮肤上。

  两小时后。

  屋里终于见了地。露出了原本暗红色、但已磨损得看不清花纹的地板砖。光线似乎一下子明亮、通透了许多。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大编织袋堆在门口,像两座被攻克的小小山头。

  他直起酸疼不已的腰,扶着墙,喘着粗气。看着这片骤然空旷、虽然简陋却终于有了点“空间”模样的屋子,胸腔里那股一直堵着的、沉甸甸的东西,好像也随着这些垃圾,被强行清出去了一部分。

  他拎起袋子,趔趄着,一步一步挪下楼。

  巷口转角,有个用旧三轮车和几块木板搭起来的、简陋的收废品摊子。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正背对着他,低头整理捆扎好的纸壳。

  她戴着一顶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破损的遮阳帽,露出的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身上是件深蓝色的、同样洗得发白的旧罩衫,袖口挽起,露出干瘦但结实的小臂。

  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和拖拽声,她停下动作,转过身,抬起头。

  那双眼睛——清澈,平和,看人时带着一种耐心的、能安抚浮躁的专注。此刻正从容地分拣废品,动作里有种与这杂乱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与条理。

  “卖废品?”她声音不高,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语气平静。

  “嗯。”乐乐喘着气,把两个沉甸甸的袋子放下,激起一小片尘土。

  老太太慢慢直起身,她走过来,接过去,在摊子前空地上蹲下,开始分拣。

  塑料瓶,拧开盖子,踩扁,归到一边。易拉罐,单独放。玻璃瓶,小心地码齐。纸板,抚平皱褶,叠放整齐。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条斯理,但非常仔细,一丝不苟,仿佛这不是一堆即将被送去粉碎压块的废品,而是什么需要耐心对待的东西。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专注的侧脸上,额角的汗珠微微发亮。

  “年轻人,刚搬来?”她一边拣,一边很自然地开口问道,没抬头。

  乐乐靠在巷子冰凉的砖墙上,平复着呼吸:“……住一阵了。”

  “工作啦?”

  乐乐顿了下,喉结动了动:“……没,正找。”

  老太太这才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略显苍白憔悴的脸上、在他汗湿的旧衬衫上、在他无意识攥紧又松开的手上,停留了几秒。

  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只是一种平静的观察。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儿,声音依旧平淡:“不急。日子还长,慢慢找。”

  不急。日子还长。

  这六个字,平平常常,从这位陌生老太太嘴里说出来,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乐乐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一圈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没有安慰,没有说教,只是一种对时间本身朴素的确信。

  她分拣完,拿过一个老旧的弹簧秤,一一称重,嘴里低声念叨着价钱,手指在摊开的小本子上划拉着简单的算式。“塑料瓶三斤二两,易拉罐一斤半,纸板八斤,玻璃瓶两斤……一共,”她抬起头,报出一个数字,“三十块五毛。”

  她掏出卷得整齐的零钱,仔细数出三张十元的纸币,又摸出一枚硬币。

  乐乐接过。纸币带着老太太体温的微暖,而那块五毛硬币,躺在手心,冰凉,坚硬,沉甸甸的。

  三十块五毛。

  是他忙活大半天、清掉了过去几个月积攒的懒惰、颓废和混乱,所换来的全部。

  少得可怜,够买一顿快餐。

  老太太没急着收拾摊子,也没催他走。她从旁边拿出个漆皮斑驳、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旧铝制保温杯,拧开,小心地吹了吹热气,喝了两口水。然后,很自然地,像聊起今天的天气一样,开口:

  “小伙子,心里不痛快吧?”

  乐乐一愣,捏着钱的手指收紧。

  “我瞧着,你这脸色不像光是没找到工作。”她语气平常,目光落在远处巷子口一株挣扎着从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上,

  也许是这语气太过平和,没有一丝打探隐私的冒犯;也许是这半天的体力劳累抽空了他强撑的伪装;也许是那“三十块五毛”的冰凉真实,让他再也无法维持那点可笑的自尊。

  乐乐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低沉,几乎不像自己的:

  “失业了。第三次。”

  “家里知道吗?”

  “……没脸说。”

  老太太点点头,没评价“该说”或“不该说”,也没追问原因,只问:“那接下来打算咋办?”

  “不知道。”乐乐声音发涩,看着手里那枚发亮的五毛硬币,“先……找个活干,活下去再说。”

  “这话实在。”老太太把保温杯盖好,放回原处,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清亮。

  “人呐,甭管想得多远,飞得多高,都得先踩实了脚下的地。饭得吃,觉得睡,屋得住。活下去,喘匀了气,站稳了脚跟,才有后话,才有力气想往哪儿去。”

  她顿了顿,指了指摊子后面那间用旧铁皮和石棉瓦歪歪斜斜搭起来、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小棚子。棚子里堆满了更多分好类、捆扎整齐的废品,虽然多,却并不显得十分混乱。

  “我这儿堆的东西多,地方小,乱。”

  她语气依旧自然,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交换。

  “你要是有空,能来帮我归整归整不?活儿不复杂,就是分类、捆扎、打扫这棚子。我年纪大了,腰腿不好,蹲久了起身费劲,爬上爬下也不方便。我给你算工钱,不多,但够你一天吃饭,还能余下点。”

  乐乐彻底愣住了,看着那间低矮的铁皮棚,又看看老太太平静的脸:“我?”

  “嗯。反正你也在找活,这不算啥正经工作,也学不着啥大本事,”她语气很实在,“但能应个急,让你喘口气,边干边想。总比一个人闷在屋里强。”

  乐乐看着老太太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眼神,看着那间堆满废品、却莫名显得井然有序的小棚,又低头看看手心里那枚冰凉的、磨得发亮的五毛硬币。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窘迫,感激,茫然,还有一丝绝处逢生般的、微弱的光亮。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行。我明天就来。”

  “好。”老太太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显得更加慈和,“我姓李,退休前是教书的,你就叫我李老师。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有个学生,在街口那边开了家小餐馆,叫‘张记’。店面不大,但生意还成。前些天好像听他说起,后厨缺个帮忙洗碗、择菜的,前面忙时可能也要端端盘子。活是杂,也累,但管顿饭,工钱当天结。你要愿意,我晚上遛弯过去,帮你问问?”

  乐乐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松开。洗碗……端盘子……这些他以前可能压根不会考虑的。

  “洗碗……也行。我能干。”

  “成。那我晚上跟他说一声。明早你来了,我告诉你信儿。”李老师站起身,动作依旧缓慢但稳当。

  她推着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不高,却字字清晰:

  “记住啊小伙子,路要一步一步走。先顾好眼前,把脚下这一步踩实了,站稳了,喘匀了气,再抬头,看往哪儿去。”

  “吱呀——吱呀——”,三轮车的声音渐渐远去。那背影瘦小,微微佝偻,推着沉重的车子,却一步一步,走得挺直,稳当,慢慢地融入巷子尽头那片迷蒙的光晕里,不见了。

  乐乐站在原地,很久。手心里,那三张纸币和一枚硬币,已经被焐得温热。他低头看看它们,又抬头看看那间低矮的铁皮棚,最后,目光越过参差的屋顶,望向城市上空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蒙蒙的天空。

  活下去。

  先站稳。

  他握紧了手里的钱,转身,上楼。脚步比下来时,沉重依旧,却似乎踏实了一点点。

  回到屋子。阳光正好照在空出来的地板上,亮堂堂的。他第一次觉得,这方寸之地,好像终于有了一丝能透气的缝隙。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巷子里的烟火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知名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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