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冉见阿姐“有罪”二字一说出口,朝堂一片震荡。

  他立刻惊醒,几乎脱口而出:“大将军东境一行,险境逃生,扩充疆土,何罪之有?”

  他私下里怎么说都可以,但他不想让他尊敬的阿姐在一群大臣的见证下,在这朝堂上被定罪!哪怕这是他阿姐的谦辞!

  萧挽霜等的就是这个。

  “兵权乃国之重器。臣离都之前,向大王借兵出征,本应在战事结束后及时返都交还。然臣擅作主张,因安抚旧晋遗民事宜一再延误归期,未能如期交还兵符,是以有罪。”

  她的声音压过殿中的窃窃私语。

  萧冉不去看萧聿紧蹙的眉头,立刻接话:“大将军这是为国事所累,事出有因,何来罪名?”

  萧挽霜的目光同萧冉交汇,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真心的关切。

  于是她继续道:“大王仁厚,不愿加罪于臣,臣感激涕零。”

  她坦然一拜:“然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臣延误归期是实,恳请大王准臣交还兵符,留都思过,以正视听。”

  此言一出,朝堂震动。

  一位鬓发斑白的老臣从队列中站出:“大王,大将军一心为国,披肝沥胆。若因安抚边民事宜延误数日便要问罪,岂不令前线将士寒心?老臣以为,大将军非但无罪,且当褒奖!”

  话音刚落,又一位大臣跨步出列:“臣附议。大将军自领兵以来,拓土安民,功在社稷。若因区区延误便遭责难,日后何人还敢为大王分忧?请大王三思。”

  萧冉深知王叔欲将阿姐推至万劫不复之地。他虽依赖王叔,但又不愿伤阿姐至深。

  此刻见有老臣站出来游说,正欲顺水推舟,不料萧聿缓步出列。

  萧聿面带笑,语气恳切:“大将军之功,日月可鉴,莫说延误数日,便是延误数月,又有何人敢置喙?”

  这令萧冉很是意外,王叔何曾这般承认过阿姐?

  但萧聿很快话锋一转:“不过大将军方才所言,兵权乃国之重器,臣深以为然。大王不若便成全了大将军这份忠心,准其所请,也好让大将军安心在王都休养一段时日。”

  果然,那些认可的话头只是铺垫。

  萧挽霜微微一笑,颔首道:“大司徒所言极是。臣确有此意。”

  可她接下来的话,又一次令萧聿笑不出来。

  萧挽霜正色道:“东境军务繁杂,皆需时日梳理。且兵符乃调兵重器,臣回都路途遥远,恐出纰漏,已将其托付东境军中可靠将领暂为保管。

  “大王可遣使前往监军交接,在此期间,臣留都静候,绝不擅离半步。”

  ……

  朝堂上的纷争告一段落。

  萧冉的偏殿。

  萧聿因脑中万千思绪,背着手在殿中来回踱步。

  “长公主此举恐怕是不欲交权。”他忧心道。

  萧冉却一派与世无争的模样:“王叔,寡人认为阿姐掌兵没什么不好。父王在时她便大权在握,东境之地由她坐镇,固若金汤,有何不可?”

  “只怕她复仇心切,要拿你的母妃和灵香解气。”

  萧冉的目光黯淡下来:“王叔,我会保护好她们的。”

  他抬手揉着额头。

  王的位置不好坐,他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

  ……

  萧挽霜奔向太后所居永宁宫。

  母亲自十五岁入萧国王宫,便一直住在这宫里。

  母亲没病。

  这是萧挽霜早就猜到的。

  最后那封以太后病重为由诏她回宫的诏书,萧冉或许没有仔细看就盖下印章。

  或许究竟写什么内容他并不在乎,他要的只是让她这个拥兵自重的阿姐回王都来,以安抚他那颗忌惮的心。

  又或许诏书上盖不盖章已由不得他说了算。

  “母亲,不孝女挽霜拜见母亲。”

  她噗通一声跪在母亲面前,满怀愧疚:“留母亲一人在王宫周旋,让母亲忧心了。”

  太后连忙伸手扶她:“地上凉,快起来。”

  她拉着萧挽霜的手,上下端详了一番,眼眶微红:“瘦了。东境的风沙,到底不比王都。”

  萧挽霜心中一暖,反握住母亲的手:“女儿不孝,许久未得王都消息,才查出牵连王宫的奸细……”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稳重地微笑:“放心,大王是个好孩子。朝堂上他虽倚仗王叔,但在宫中绝不许任何人逾矩。他每日前来请安,十分周到,独尊我这太后。”

  萧挽霜沉吟片刻:“可女儿得知大王提拔了不少太妃之戚。”

  太后闻言,神色不变,只淡淡道:“那是因后宫美人灵香。”

  灵香?

  萧挽霜知道此人。

  灵香算是萧冉的表姐,比萧冉大一岁。

  儿时他们曾打过交道,那时灵香才八岁,就展露出不小的野心和控制欲。

  “自先王薨,大王每日忙于政务,落下头疾,幸得灵香悉心照料,才有所好转。”太后顿了顿,握住萧挽霜的手,语气低了几分:“灵香那孩子,心思深。你多留个心眼。”

  “头疾么?”

  萧挽霜想起在大殿时确实看到萧冉常按额头,似疼痛难耐。

  她点了点头:“女儿记下了。”

  ……

  朝廷派去东境的使官空手而归。

  “大王,东境兵权尽在驸马手中,臣……空手而归。”

  使臣跪伏于殿中,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这使臣是萧冉少有的“自己人”,一回到王都便直奔萧冉处汇报。

  “驸马还道,东境许国虎视在侧,朝中亦暗流涌动,真若事发,这点兵力勤王尚且不够。其中深意,请大王自酌。”

  话了,使臣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高举过顶:“此乃驸马命臣转呈大王之物,说大王阅后自明。”

  萧冉看着那卷竹简。

  他忽然想起过去,桓墨曾以半师之谊教过他一些东西。

  那些太傅不会讲的奇谋诡计,那些兵书上不会写的权谋之术。

  他上前拿起竹简,迫不及待地打开。

  上面书着寥寥数行字:

  “昔日与大王论棋,曾言:棋局有三不可——不可贪胜,不可畏死,不可信敌。

  贪胜者,急于求成,反露破绽。

  畏死者,束手束脚,任人宰割。

  信敌者,以刃授人,自绝后路。

  大王可还记得?”

  他沉默了片刻,将竹简缓缓收起。

  独自站在空旷的殿中,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带着一丝独有的香气。

  不必回头,他也知道是谁来了。

  灵香走到他身后,自然而然地伸手,轻轻替他按了按太阳穴,声音温柔:“大王头疾又发作了?此事为何不召王叔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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