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昨晚那一场借着量尺为名,实则互相试探底线的交锋过后,苏晚晴在这个陆家的底气,算是彻底足了。

  第二天一早,大院里的太阳刚爬上树梢,大嫂们因为苏晚晴在活动室那番滴水不漏的护夫言论,看她的眼神都透着股敬重。

  可偏偏这天晌午,一向爽朗的陈翠兰大嫂,却是红着眼眶,端着个笸箩敲开了陆家的院门。

  “妹子,你脑子里有墨水,这回可得帮嫂子出个主意!”

  陈翠兰拉着苏晚晴坐到院里的石凳上,急得直拍大腿,嗓门压得极低,“就因为这事儿,我昨晚跟老张大吵了一架,眼泪都快哭干了!”

  “嫂子,遇事别慌,慢慢说。”苏晚晴倒了杯温白开递过去。

  “还不是我家老张那个死要面子的!”

  陈翠兰抹了把脸,愤愤不平,“他那个战友老李,半年前调去西北大军区,走的时候借了咱家一百块钱,说好三个月安顿下来就还。可这都大半年了,连根鸡毛都没寄回来!一百块啊!那得是老张两个多月的津贴了!我让老张写信催催,他倒好,冲我吼了一顿,说战友情比金坚,不能为了几个铜板伤了和气!”

  苏晚晴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瓷水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借条写了吗?”

  “哪有啊!一个战壕里滚出来的兄弟,谁好意思让人按手印?”

  陈翠兰一脸懊恼,“现在隔着千山万水,我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典型的碍于情面、道德绑架式欠债,要是硬催,钱不仅要不回来,还会落个“破坏革命战友团结”的恶名。

  “嫂子,这事儿咱们不能硬来,但可以‘巧’催。”

  苏晚晴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那是独属于王牌大状准备收网时的从容,“您回家拿两张信纸来,我教您一招‘杀人诛心’。”

  没一会儿,陈翠兰拿了纸笔过来,苏晚晴趴在八仙桌上,字迹娟秀,刷刷落笔。

  通篇下来,硬是没有出现一个“钱”字,更没提半句“催债”。

  信是以陈翠兰的口吻写的,先是热情洋溢地问候了老李一家的身体和作风建设,充满了战友家属间的温情。紧接着,笔锋猛地一转:

  “……说起来,我们家建军明年快高中毕业了,老张琢磨着给他打点考兵校的事儿,处处都得用票证。我们两口子这大半年勒紧裤腰带,日子过得是真紧巴。”

  “老张前天还愁得半宿没睡,说西北那边风沙大、物价高,你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他怕你当初拿走的那一百块不够花,甚至念叨着,你要是真揭不开锅了,他就拉下老脸,去给你们西北军区的政委写封信,说明一下你的困难情况,看能不能让组织上给你批点特困补助……”

  写到这儿,苏晚晴停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陈翠兰凑过去看了两遍,先是没看懂,等琢磨透了里头的意思,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这招太毒了!七零年代的军人把脸面和作风看得比命还重,要是真让老张为了这一百块钱去捅到西北军区政委那儿,老李这辈子的前途就算是彻底交代了!

  这信表面是心疼你没钱花,实际是把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架在了老李的脖子上——再不还钱,你老底都给你掀了!

  “我的亲娘嘞!妹子,你这脑子到底咋长的?简直比军师还神!”

  陈翠兰兴奋得连连拍手,拿着信当宝贝一样揣进怀里,一溜烟跑去了邮局。

  信寄出去的头四五天,没一点动静。

  那个一直看苏晚晴不顺眼的赵小梅,逮着机会就在水井边阴阳怪气:“哟,陈嫂子,你还真信那个丫头片子出的馊主意?几句软绵绵的话能要回一百块钱?那钱啊,估计早就打水漂咯!”

  陈翠兰心里也没底,正咬着牙不知道怎么怼回去。

  就在这时,“叮铃铃——”邮递员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按着清脆的车铃进了大院。

  “张营长家属!西北军区加急汇款单,带戳的!一百一十块,拿私章来签收!”

  邮递员这一嗓子,就像个响雷,直接把井边看热闹的军嫂们全震懵了。

  陈翠兰手背上的肥皂沫都顾不上擦,哆嗦着手接过汇款单,眼泪差点掉下来。

  信封里不仅有钱,还有一封老李言辞恳切的道歉信,说刚调过去手忙脚乱忘了事,多给的十块钱算是给侄子买麦乳精的营养费,千叮咛万嘱咐老张千万别惊动领导。

  赵小梅脸臊得像猴屁股,端着洗衣盆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当天下午,陈翠兰豪气地从炊事班切了整整一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外加一包大白兔奶粉,硬生生塞进了苏晚晴的手里。

  “妹子,啥也别说了!以后在这大院,谁敢给你眼药上,我陈翠兰第一个撕烂她的嘴!”

  这事儿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大家都知道了,老陆家娶的这个新媳妇,不仅嘴皮子利索,那是个懂政策、会断案的“女包公”!

  一时间,上门找苏晚晴的人络绎不绝。有来问农村地基纠纷咋办的,有来问随军粮油关系怎么卡着转不过来的。

  苏晚晴总是温和耐心地给她们剖析利弊,找准政策法规的切入点,把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大嫂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院子里热闹非凡,堂屋里正在剥蒜的赵凤英,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老太太一会儿觉得这儿媳妇太出风头,超出了自己的掌控;一会儿听见隔壁连长媳妇夸苏晚晴“有文化顶大事”,她那嘴角又忍不住使劲往上翘,下巴抬得老高。

  最终只能冷哼一声,嘟囔一句:“一天天瞎闹腾,也不嫌累得慌。”

  但剥完蒜,老太太转头就去厨房,默默地往锅里的红薯粥里,多卧了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而这一切,都没逃过东屋窗后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

  陆衍洲坐在轮椅上,隔着玻璃,看着院子里那个被阳光勾勒出柔和轮廓的女人。

  她用最清晰的逻辑,处理着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眼角眉梢全是生机勃勃的鲜活劲儿。

  她没有像原先以为的那样大闹着要走,也没有做伏低做小的受气包,她正在用自己那套硬核的规矩,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扎下根来。

  男人垂下眼睑,粗糙的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轮椅扶手,向来冷硬如铁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

  夜色渐深,大院里安静了下来。

  苏晚晴揉着酸痛的脖颈推开自己里屋的门。刚点亮煤油灯,她就愣住了。

  原本那床洗得发白、又冷又硬的薄被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床崭新的、厚实的军绿色大棉被。

  被子里头显然是新弹的棉花,蓬松得像云朵,凑近了闻,还有一股被秋日暖阳暴晒过的好闻气息。

  苏晚晴挑了挑眉,还没等她回头,门框处便传来一道低沉、带着颗粒感的磁性嗓音。

  “大院里的‘女包公’断了一天的案,嗓子不冒烟吗?”

  陆衍洲不知什么时候推着轮椅出现在了门口,男人高大的身躯堵住了半个门框,手里竟然端着一个军用铝制搪瓷缸,里面冒着丝丝热气,是一缸放了冰糖的温水。

  苏晚晴转过身,一双水润清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从搪瓷缸一路移到那床新被子上,忽然抿唇一笑。

  “陆团长这算是……慰问群众?还是答谢我昨晚帮你量尺的辛苦?”

  她不仅不怕他,甚至还敢拿之前识破假瘫的事儿来撩拨他。

  陆衍洲的眸色瞬间暗了几分,他滚动了一下喉结,转动轮椅往前逼近了两步,轮椅的脚踏板几乎抵上了苏晚晴的鞋尖。

  一股强势霸道的男性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

  “我是该庆幸,”

  男人微微仰起头,幽暗如狼的视线紧紧锁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致命的张力,“陆太太这套‘杀人不见血’的坑人手段,今天用在了别人身上,而不是用来对付你自家男人。”

  七零年代的夜晚,保守而静谧,可这里屋里,空气却仿佛要燃烧起来。

  苏晚晴毫不退让地微微弯腰,拉近了与他那张俊朗脸庞的距离。两人温热的呼吸在空气中缠绕,她那清脆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狡黠。

  “那可不一定,要是陆团长哪天得罪了我,我这债,可是连本带利都要讨回来的。”

  “是吗?”

  陆衍洲轻笑了一声,不仅没躲,反而猛地伸手,极具占有欲地拽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大拇指精准地压在她跳动的脉搏上,“那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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