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名额的风波,并没有像大院里碎嘴婆娘们预料的那样,让苏晚晴在陆家受尽搓磨。

  恰恰相反,她凭借一记漂亮的“反客为主”,反倒在大院里彻底立稳了脚跟。

  这天晌午,苏晚晴端着盆去水井台洗衣服。刚巧碰见隔壁王嫂子和几个女眷在嗑瓜子。

  “哎哟,大学生来洗衣服啦?”

  王嫂子斜着眼,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调子,“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要,非得窝在咱们这穷院子里洗尿布,真不知道这脑壳里装的啥。”

  苏晚晴连眼皮都没抬,抖开手里的肥皂块,还没等她开口反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老痰声。

  “呸!我家晚晴脑壳里装的是觉悟!是替党和国家照顾战斗英雄的良心!”

  婆婆赵凤英手里举着个大扫帚,跟一头发怒的老母鸡似的冲了出来,指着王嫂子的鼻子就骂:“怎的?你不服气?不服气你也上公社退个大学名额去!没那金刚钻就少在我陆家媳妇跟前吧唧嘴!我家衍洲就算坐轮椅,那也是国家养着的功臣,晚晴伺候功臣,轮得到你们嚼舌根?”

  几个长舌妇被赵凤英这连珠炮轰得灰头土脸,端着盆灰溜溜地散了。

  苏晚晴转过头,看着老太太气鼓鼓却暗中用眼角瞟她的模样,不禁露出浅笑。

  到了下午,东屋里燃着个小泥方炉。

  每天雷打不动的腿部推拿时间到了,陆衍洲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份泛黄的内部军报。

  苏晚晴双手沾了点红花油,顺着他紧实的小腿肌肉一点点按压。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炉子里炭火劈啪作响。

  随着苏晚晴温热的指腹划过他膝盖上方那一寸完好的皮肤,她敏锐地感觉到,男人修长的大腿肌肉瞬间绷紧成了坚硬的石头。

  原本他只是冷硬地抵抗,可最近,当她准确按压到那些酸胀的穴位时,男人紧抿的薄唇间,偶尔会溢出一声极低极沉的闷哼。

  那沙哑带着颗粒感的嗓音,就像是在苏晚晴耳边过了一道静电,激得她指尖一阵发麻。

  “今天霜降,井水冰人,你的手……怎么跟冰块似的。”

  陆衍洲突然放下报纸,一把握住了她正欲往下按的手腕。

  男人的掌心滚烫,烫得苏晚晴心口一跳。

  没等她收回手,陆衍洲腾出另一只手,从被窝里摸出一个罩着厚实军绿色毛毡套的行军水壶,直接塞进了她怀里。

  “拿着。”

  他语气冷硬,耳根却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可疑红晕,“手暖热了再按,我这点伤,还不至于急在这半个时辰。”

  苏晚晴抱着那个沉甸甸、隔着毛毡依然透着灼人热度的水壶。

  她垂下眼睫,借着看炉火的动作,掩去眼底那一抹慌乱与雀跃。

  就在这时,大院的陈翠兰嫂子端着碗棒子面借着串门走进来,正巧撞见这一幕。

  陈嫂子是个眼毒的,看着陆衍洲那副强装镇定的冷脸,再看看苏晚晴红透的耳尖,捂着嘴扑哧一声乐了。

  等陆衍洲沉着脸摇着轮椅去堂屋后,陈嫂子凑到苏晚晴耳边,挤眉弄眼地打趣:“哎我说晚晴妹子,大院里都说你是来冲喜受苦的。可我咋瞅着你俩这架势,比人家那正儿八经自由恋爱的还腻歪呢?陆团长看你那眼神,拉丝嘞!”

  苏晚晴被一口唾沫呛住,咳得满脸通红,紧紧抱着那个行军水壶,怎么都舍不得撒手。

  日子就这样向前推。

  苏家庄那边,苏锦华借着周志远的关系,居然真在镇供销社混上了一个临时售货员的差事。

  这天去镇上买盐,苏锦华穿着件新扯的的确良碎花衬衫,脖子上还骚包地围着条红纱巾,在大街上故意撞了苏晚晴一下。

  “哎哟,这不是退了大学名额的陆家嫂子吗?”

  苏锦华捂着嘴,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真是不好意思,我现在是供销社的人了,每天忙着给国家统筹物资,走路急了点儿。你呀,就踏踏实实回家伺候残废吧!”

  面对这低劣的挑衅,苏晚晴连眉头都没皱,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轻笑出声:“临时工吧?”

  这四个字,像根钢针直接扎爆了苏锦华的优越感,她脸色瞬间变了。

  苏晚晴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拿出专业律师特有的冷硬腔调,字字诛心:“顶着别人的名义,干着端茶倒水、算账搬货的杂活。出了错,你就是替罪羊;上面一查账,第一个开除的就是你。苏锦华,别怪我没提醒你,那周志远可不是什么开善堂的菩萨,当心你卖了自己,最后连个城镇户口都落不着,还得替人家去蹲篱笆子!”

  “你……你少在这儿嫉妒我!”苏锦华被戳中软肋,气急败坏地跺脚。

  苏晚晴嗤笑一声,看傻子一样瞥了她一眼,转身利落走人。

  对付这种段位的绿茶,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口水。

  然而,表面平静的陆家小院,实则暗流汹涌。

  最近,陆衍洲越来越忙了。

  深夜里,苏晚晴偶尔能听到他东屋传来极其轻微的、利落挪动重物的声音。

  而且,他身上的气质变得越发冷冽骇人,像是一把见了血、随时准备一击致命的刀。

  这天傍晚,天阴沉得可怕。

  苏晚晴端着盆去院外巷子口倒泔水。

  就在她转身回院的刹那,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墙角处,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那人个子不高,走路的姿势……左脚有明显的跛痕。

  苏晚晴浑身的寒毛瞬间炸立,风险预警雷达疯狂作响。

  有人在监视陆家!而且绝不是普通的长舌妇!

  她强压下狂跳的心脏,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从容不迫地锁死院门,快步走回堂屋。

  夜里,起风了。

  窗棂被吹得哐当响,苏晚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披上棉袄,推门走到了院子里。

  一抬眼,她愣住了。

  那棵老梧桐树下,陆衍洲静静地站在那儿。

  他穿着单薄的黑色高领毛衣,身姿挺拔如松,指骨分明的大手里把玩着一个没点燃的煤油打火机。

  清冷的月光将他冷硬凌厉的轮廓切割得分外深邃。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

  这是自上次给底牌后,两人第二次在深夜的院落里,以这种毫无保留的姿态对峙。

  “睡不着?”他问,低沉的嗓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却透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嗯。”

  苏晚晴走到他对面的石阶上坐下,拢了拢棉袄,看着他挺拔的双腿,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在这个年代足以招来横祸的问题。

  “陆衍洲,”她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有一天……这个国家真的恢复了高考。不论什么成分、什么出身、不管有没有大队推荐,只要有真才实学就能走进考场。你觉得,那一天会来吗?”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两只狐狸之间对时代脉搏的博弈。

  陆衍洲捏着打火机的手猛地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深不见底的黑眸凝视着虚无的夜空。

  过了许久,久到苏晚晴以为他不会回答时,男人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骇人的笃定与力量。

  “会,冰层早就裂了,起大风,只是时间问题。”

  苏晚晴心口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被“困”在轮椅上的军人。

  他明明足不出户,却对高层政策的走向洞若观火!

  月光洒在结了一层薄霜的青石板上,将两人隔空凝望的影子悄悄连在了一起。

  陆衍洲迈开长腿,向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躯瞬间将苏晚晴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微微俯下身,灼热的呼吸几乎擦过她的鼻尖,嗓音压得极低,却重逾千钧:“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

  男人的视线如同锁定了猎物的狼,霸道而珍视,“在这片地界上,不管谁拦着,我都亲自把你送进考场。苏晚晴,你只管拿你的笔,剩下的,有我。”

  苏晚晴的心,像是被重型卡车狠狠碾过,漏跳了一大拍。

  夜风冷冽,她的指尖却热得发烫。

  回到西屋,关上房门,苏晚晴背靠着门板,将兜里那支刻着“为公”的英雄牌钢笔死死攥在手心里。

  笔帽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军人的枪油冷香。

  她在这个陌生年代失去了现代社会的所有头衔与依仗,却在这个冬夜,拥有了一个能看透她所有野心、并狂妄许下千金一诺的同路人。

  这就够了。

  风暴要来,那就让它来得更猛烈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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