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骤然向两侧退开。

  一张半遮半掩的巨大面孔,从浓稠的灰雾中缓缓降了下来,与峡谷边缘的护卫者隔空平视。

  那是一张由灰白色石质纹理构成的面孔,五官线条干硬古老,仿佛是千年前由拙劣的石匠在绝壁上雕凿出来的造物。

  祂那只裸露在雾气外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一片空洞的灰白。

  「汝当如何。」

  重重叠叠的沙哑声音,在峡谷与峭壁之间低沉地回响。

  风停了下来,雾也不再翻涌。

  护卫者双手拢在袖子里,浑浊的瞳孔里不见波澜,与那张石面静静地对视着。

  一场属于守夜人最强战力与禁忌存在残躯之间的谈判,就此无声地摆开。

  就在塔顶的交涉刚刚拉开帷幕的同一时刻,青铜城的地下,某些东西也失去了原有的平衡。

  管网深层,西北支线的警戒哨所里。

  值守的守夜人正打着油灯,例行检查着竖立在墙壁夹缝里的青铜罪巨柱。

  这几根青铜柱原本只在极其缓慢地朝外溢散着微弱的超凡气息,柱身上的铭文槽里还亮着幽蓝色的亮光。

  可就在刚才,地下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刺耳,柱身四周溢散的气息猛然间变得极为浓郁,连带幽蓝的光槽也跟着颤抖起来。

  灯光凑近,照亮了粗糙的铜质表面。

  一小片极其细微、却密密麻麻的啃咬抓痕,正浮现在铜柱的最底端。

  值守守夜人瞳孔骤缩。

  这根作为封印基石的青铜柱,表层已经被底下那些东西给侵蚀了。

  不仅仅是这一根。

  顺着西北支线的通道向深处数去,连同这一根在内的表层四根青铜柱封印阵列,都开始出现了这种极为危险的崩塌前兆。

  铜被啃食吞噬,铭文便开始成片地失效,而地下的防线早已千疮百孔。

  旧议会广场,塌陷口。

  守在塌陷口边的守夜人,忽然听到地底深处涌上来一阵闷响,越来越密。

  那是无数道粗粝干涩的喉音绞在一处,疯狂嘶吼。

  他脸色顿时刷白,转头朝后方的防御工事嘶声大喊。

  “不好,食尸鬼冲上来了!”

  守夜人的的喊声转眼被塌陷口涌上来的冷风搅碎。

  塔顶之上,谈判刚刚摆开,所有的消息通道早已被护卫者死死封死,外界没有一丝风声能够漏得进去。

  而在塔底的深处,崩坏的裂口却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朝地表疯狂地撕扯开来。

  没人能在这时候分身两顾。

  那声"食尸鬼冲上来了"撞进夜风里的时候,格洛克正站在塌陷口边缘的指挥位上。

  他猛地转头,手已经按上了腰间。

  脚下这道通往深渊的青铜防护层,这会儿是半开的。

  入夜前,降生者那边递了确切的话上来,地下确实有东西在啃铜,被啃过的几根管线撑不了太久,得趁夜里食尸鬼活动稍弱的当口下去补一补。

  顺带,测试大飞升者先前从下潜里捞上来的那截还在抽动的触手,几方都想趁这次看看这东西吃铜效率到底多高。

  沉重的青铜防护层被绞链一寸寸拉起,底下那道黑黢黢的口子,刚露出来小半。

  偏偏就在这个当口,下面深渊之中出现了这一档子事情。

  格洛克没有半分迟疑。

  "快关!把口子给我封死!"

  几名守夜人扑到绞链旁边,手脚并用地往回摇,沉重的青铜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就在缺口将要合拢的前一刻,第一只大食尸鬼的爪子探了上来。

  那爪子比寻常食尸鬼粗壮一圈,惨白的指节上沾着一层暗绿的铜锈色,五指一搭上防护层的边缘,便死死扣住,硬往外撑。

  铜板压下去,那只爪子被生生夹断,断口处涌出黑红的血。

  防护层重新锁死。

  下一刻,封死的铜板底下传来密密麻麻的撞击声,一下接着一下,把整块青铜砸得嗡嗡发颤。撞击声里还夹着一阵阵呲呲的轻响。

  格洛克认得那个动静,那是食尸鬼的血肉撞上封印铭文,被铭文里的超凡之力反噬,灼出来的声响。

  下面涌上来的东西,数量不小。

  封死的铜板被底下接二连三地撞着,边角几颗铆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连压在上头的石条都跟着挪了挪位置,格洛克当即招呼最近的两名守夜人压上去,用新的材料加固防护层的边沿。

  只要这道口子还封着,下面的东西就上不来。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一条。

  格洛克退后半步,朝身边的传令兵沉声开口。

  "发信号,往各处传,越快越好。"

  他要传的,不止"主塌陷口告急"这一句。

  青铜城地下的塌陷口,本就不止旧议会广场这一个。

  北纺区、西北支线、内城底下,前前后后塌过好几处,大半早被守夜人回填、压上了封印铜板,只留下脚下这一个,作唯一一条还能下潜的通道。

  主口这边真涌上了食尸鬼,就意味着别处那些填好的口子,说不准也会跟着裂开、反冲上来,守夜人要守的,从来不只是脚下这一个。

  收到命令的守夜人兄弟跑开,格洛克盯着脚下那块还在震颤的铜板,心里莫名地往下一沉。

  希尔德推算的封印失效,不是还有两个月吗?

  怎么偏偏是今晚,还来得这般又急又凶。

  他没有答案,眼下也没工夫去想答案。

  塌陷口四周本就驻着圣甲军和铁卫营的人,守夜人的信号一传出去,两边几乎同时分出了人手,朝那些回填的旧口子赶过去。

  圣甲军那队人列着阵往北去,重甲在夜色里压出一片沉闷的脚步声。

  铁卫营的人则散得更开,体表的暗红纹路在暗处亮着,一个个扑向最近的几处填埋点。

  整条绷在青铜城地下的防线,在这一刻骤然收紧。

  浪潮真正拉开之前的这点空当里,所有人都还不知道,真正把这盘棋掀翻的那只手,此刻正落在百米高的博学塔塔顶。

  塔顶之上的风,吹不进这片领域。

  护卫者立在峡谷边缘那块向外探出的岩台上,灰白的头发垂着,浑浊的瞳孔盯着面前那张从灰雾里浮出来的巨大石面。

  刚才还摆出诘问架势的壁上之人,神色忽然松了下来。

  那张干硬古老的石面下方,本该是齐整断口的脖颈处,此刻缠着一缕缕灰白的雾气,雾气贴着断口缓慢地蠕动翻搅,隐隐透出一点血肉将生未生的意思。

  护卫者的眼皮微微一动。

  他看得出来,这尊残骸不只是缓过来了,它是缓过来之后,起了别的心思。

  壁上之人开口了。

  先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散了大半,那叠音逐渐消散。

  「吾困于此颅之中。」

  「本欲静养,待此身复全,再图后事。」

  那两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可话音刚落,护卫者心头却掠过一丝说不上来的别扭。

  护卫者眯起了眼。

  它说"待此身复全"。就这么几个字,比任何张牙舞爪的恐吓都让他心头发沉。

  这尊残骸压根不肯善罢甘休。帝国把这颗头颅当宝贝似的供了半年,又是捕捞又是剥离,翻来覆去地研究,它却从没真正消停过一刻。眼下这副半死不活的虚弱,分明只是蛰伏,它在等的,是缓过这口气、重新复苏的那一天。

  等那天真到了,它要做的事,绝不会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这塔顶。

  护卫者心底那点杀意,反而沉淀了下来,化成一种冷硬的笃定。

  看来自己这一趟的抉择,终究算是走对了。

  真要由着它熬到复权的那天,才是谁也兜不住的局面。

  他冷冷地盯着那张石面,没有接话。

  壁上之人似乎并不在意他接不接话。

  那张石面的嘴,缓缓裂开了一道缝。

  一枚漆黑的石块,从那道石缝里被吐了出来,悬在两者之间的灰雾里,缓缓转着。

  护卫者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得这东西。

  那是当初他放开领域、把整座博学塔罩进黑暗的那一阵,从卡梅手里凭空消失的那枚黑石块,克劳斯事后追着问过,问他出手时有没有注意到一块黑石头,他当时摇了头。他确实没注意到。

  原来是被眼前这颗坐在塔顶、装得人畜无害的头颅,在那片他亲手放出来的黑暗里,悄无声息地取了去。

  护卫者下意识便要去夺。

  可他的手才抬起来,就发现根本不行,这片领域把他的力量压去了大半,那枚悬在数步之外的石块,他够不着,也拿不到。

  「不意汝竟这般决绝。」

  壁上之人的叠音里听不出恼怒,只有一点近乎感慨的平淡。

  「乱吾筹谋。」

  「本欲再养数月,方放此石。」它顿了一顿,「今,只得提前了。」

  话音一落,那枚黑石块朝着石面飘回去,贴上去,一点一点地融了进去,转眼没了踪影。

  博学塔,塔中段。

  亚瑟刚扶着扶手从地上撑起半边身子,喉咙里还泛着腥气,希尔德在他下方两级台阶处,一手按着撞伤的胸口,咬牙往起爬。

  两人头顶的石壁,在这时轰然亮起。

  一股漆黑顺着塔壁上的铭文纹路淌下来,它从塔顶的方向来,一路穿过两人所在的塔身,往下,再往下,朝着博学塔的塔基、朝着青铜城最深的底下,无声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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