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多问。

  守夜人攥着脑核翻身上了各辆居民马车,一辆一个,钻进车厢里。

  那些居民被吓得缩成一团,看着一个守夜人突然挤进来,手里攥着一块不知道什么东西,满脸都是茫然和恐惧。

  陆渊自己攥着最后一颗,跳上了头车。

  他回头看了一眼。

  目脊蜈蚣已经推开了最后一排树木,它的身影从林线后面整个显露了出来。那道轮廓铺开的宽度比整支车队还长,甲壳下面垂着的那些头颅在阳光里一晃一晃,荧光明灭。

  地面的震动已经从脚底传到车厢内。

  陆渊抓起通讯铭文阵,把话吼了进去。

  “快点捏碎!快点使用!”

  他攥紧掌心那枚脑核,手指用力一合。

  咔。

  脑核在掌心里碎开,暗色的碎屑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一股腥腐的气息从碎口里渗了出来,细微,阴冷,是食尸鬼独有的味道。那股气息从他的手掌开始往四面八方漫开,笼住了整个车厢。

  各辆马车里,守夜人几乎同时捏碎了手中的脑核。

  一股股同样的气息从每辆马车里渗出来,汇在一起,铺开,把整支车队从头到脚罩了进去。二百多人的人味、守夜人身上的超凡波动,全被这层食尸鬼的气息压了下去。

  从外面闻,这支车队闻起来就是一群在路边游荡的低阶食尸鬼,不值得任何高阶存在为它停下脚步。

  目脊蜈蚣推开了最后一片树木,逼到了近前。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车厢里,居民们缩成一堆,有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有人把孩子按进怀里,手都在抖。守夜人背靠着车厢板,一动不动,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淌。

  巨物的身影从车队旁边碾了过去。

  它移过的时候卷起一阵风,车顶的篷布被掀得啪啪响,路边的草木被压得齐齐伏倒。地面在不断颤动,车厢跟着摇晃,车里的水壶滚到了地上,没有人敢去捡。

  它似乎愣了愣。

  那巨大的身躯在车队外围徘徊了一小段,甲壳下面垂着的头颅,眼窝里荧光一明一灭,在车队上头一寸寸地辨认。

  可它嗅来嗅去,满鼻子都是食尸鬼的腥腐味,活人的气息半点不剩。

  它调过头,朝车队来时的方向推了过去。

  那是西边。

  那是青铜城的方向。

  巨物的身影一截一截地没入密林,脚下的震动一点点远去,直到最后一丝颤动也消失在了泥土里。

  车厢里,绷了不知道多久的那口气,一下子散去。

  有人瘫坐在车板上,双手撑着地面,胳膊还在抖,旁边的人捂着脸无声地哭,更多人只是张着嘴,大口大口把憋了太久的那口气喘出来。

  陆渊靠在车厢板上,慢慢松开了攥着碎核残渣的手掌。

  他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身冷汗,跟目脊蜈蚣有多大没什么干系,真正叫他心里发寒的是另一件事,这个地方,根本不该出现这种东西。

  青铜城的青铜对诡异有天然的压制,那种压制力哪怕隔着很远的距离都是有效的。在青铜城的辐射范围内,这种级别的诡异不可能正常活动,更不可能大摇大摆地在官道旁边碾过去。

  可它不光出现了,还朝着青铜城的方向去了。

  一路上撞见的那几样东西也都一样,迷途者、沉陷者、翻膛兽,全是从城那个方向漫出来的,可一个个又都掉头朝着城去。

  城里出事了。

  而且出的不是小事。

  陆渊把这个念头压在了心底,脸上什么都没露。

  邓恩腿有些发软地靠在车旁,目光还黏在目脊蜈蚣消失的方向,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目脊蜈蚣。”

  车队重新动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上了半空。

  邓恩右臂缠着一圈绷带,手肘搁在膝盖上,硬是没吭声,先前那一下拽掉了他小臂上一块皮肉,血止住了,绷带底下的创口还在隐隐发烫。

  博尔握着缰绳,嘴上不再开那些轻松的调子,头车后头跟着十几辆居民马车,一辆挨一辆,比出发时排得更紧了。

  显然经过方才那一连串事情,没人再敢拉开距离。

  车厢里安静得有些反常,出城时那些嘀咕、抱怨全消失了,偶尔有个孩子哼唧两声,立刻被大人按住,连按的动作都放轻,生怕弄出什么动静招来什么东西。

  陆渊坐在驾座旁边,目光顺着官道往前看。

  路两边的林子比先前稀了些,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落在路面上一片一片的,按理该叫人觉得安心,可他心里那根弦松不下来。

  这一路撞见的东西,一样比一样大,迷途者、沉陷者、那头所谓的翻膛兽,还有刚才那条目脊蜈蚣,全是从东面往西面漫过来的,又全掉头朝青铜城那边过去了。

  这很明显青铜城内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这些东西,毕竟偌大的青铜摆在那里,正常来说,不可能有诡异会对这玩意感兴趣。

  可陆渊此刻也联系不上克劳斯,通讯水晶在诡异多的地方根本传不出去,况且自己也没有通讯水晶,只有马车与马车之间的短距离通讯设置。

  可以说从出城那一刻起,他和城里就断了线。

  视野角落,灰白文字还在浮现。

  【环境感知,检测到低阶污染源...】

  一条接一条,零零散散,陆渊扫了两眼,全是低阶,远在林子深处,没有一个朝车队来的倾向。

  它们在朝西走。

  和先前一样,诡异被城那头的什么东西牵着,一个个闷头往西赶。

  反倒是他们这支背城而行的车队,成了这条官道上最不起眼的存在。

  越往东走,越走越空,只要不主动招惹,这些朝西赶路的低阶东西大概率不会拐过来找他们的麻烦。

  他敢压着节奏赶路,靠的就是这点底气。

  “陆渊。”博尔开了口,声音比先前低了不少,“前头再走一段,有座马车旅馆,官道上的固定补给点。”

  他偏头看了陆渊一眼。

  “人和马都走了一晚上了,趁太阳还高,过去歇一阵、添点水,下午再走。”

  陆渊没立刻应,他往后扫了一眼车队。居民马车的马匹嘴角挂着白沫,拉车的步子一步比一步拖沓。

  几辆守夜人的兵车也好不到哪去,连那辆被塌陷口啃过、修修补补凑合着跑的车,车轴都在吱嘎响。

  人也一样,天没亮就被赶上车,一路上撞了那么多事,这会儿全靠一口气撑着。

  这口气真松下来,想再绷起来就难了。

  况且太阳正亮,白天诡异活动最弱,赶到旅馆歇一歇、喂马饮水、让居民吃口东西,下午趁天没黑上路,比硬撑到天黑再找落脚强得多。

  “走。”陆渊点了下头。

  博尔应了一声,扬了扬缰绳,头车的速度稍稍提了一截。

  邓恩在旁边没说话,右臂搁在膝盖上,绷带底下那块伤口随着车身一颠一颠地发疼。

  他扭头朝西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城早在身后的林子里没了影子。

  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面的路。

  同时陆渊也通过马车上的通讯装置,下达了前方休整的命令。

  马车旅馆出现在官道右侧的一片空地上,砖石砌的主楼,两三层,灰扑扑的墙面被日头照出一层白色。

  正门是一道高拱门,拱顶够高,满载的驿车都能直接赶进去。

  可这会儿拱门底下空荡荡的,两扇厚木门大敞着,一扇门板上拖着一道长长的抓痕,指甲刮出来的,从门把手一直拽到门框底下。

  博尔把缰绳收紧,车速慢下来。

  陆渊没说话,先朝那道拱门里看了一眼。

  鹅卵石铺的内院一片狼藉。

  马厩的栅栏门歪着,里头空的,备用马一匹都不剩。

  饮马槽翻倒在地,槽沿上挂着一片暗下去的褐色痕迹,很明显那玩意是血,但干了大半,还留着往下淌的纹路。

  院子中间散着几只木桶和一截断了的拴马桩,地上的鹅卵石缝里有一滩一滩颜色更深的东西。

  一点人声都听不到。

  风从拱门灌进来,吹得马厩上方草料阁楼的木板嘎吱响了一声,除此之外,整座旅馆静得像被人从里头掏空。

  陆渊的目光扫了一圈,同时留意视野角落的灰白文字。

  什么也没跳。

  显然这片院子里出过事,可动手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博尔,你在外头看着车队,居民不准下车。”他跳下头车,朝后面的兵车招了两下手,“老穆勒,带两个人,跟我进去。”

  三个守夜人跟上来,手弩端着,弩箭上了弦。

  陆渊穿过拱门,踩上鹅卵石地面,靴底碾过碎石和干掉的血渍,发出细微的嚓嚓声,他绕过翻倒的饮马槽,走到主楼正门前。

  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里头是公共酒室。

  长桌、长椅、角落一座大壁炉,和路上所有马车旅馆该有的东西差不多。

  可长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饭菜,一碟切了一半的黑面包,几只酒杯歪着,其中一只翻倒在桌沿,酒液早干成了一圈褐色。

  壁炉里的灰烬冷透了,连烟味都散的彻底。

  从这里的场景来看,应该是吃着饭的时候出的事,来得很突然,突然到这些人连桌上的东西都没来得及处理。

  难道没有一个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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