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合上硬皮笔记本,随手扔在一旁。

  水面下的动静越来越近。

  奥菲利娅的左手一直保持着感知的姿势,手腕上那些黑色纹路跳动的频率在加快。她没说话,但偏了一下头,用眼神示意了船尾方向。

  克莱因没去管那些攀爬礁石的阴影。他反手向上一抬。

  魔力牵引。

  一条蓝背鱼破水而出,悬停在半空。尾鳍拼命拍打空气,甩出几串水珠,有两滴落到了奥菲利娅的斗篷上。她也没去擦。

  克莱因注视着这条鱼。

  梦里的东西还没散干净。那个吞噬一切的天体——他甚至不确定那到底是梦还是某种直觉上的推演——给了他一个疯狂的假设。

  把物质压缩到极致,剥离掉所有的物理外壳,会不会暴露出底层的编码?

  炼金术的核心是拆解和重组。从矿石中提取金属,从植物中萃取精华,都是在不同层面上做分离的工作。但那些操作的最底层,都还是物质和物质之间的博弈。

  他现在想做的事超出了这个范畴。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重力魔法。

  奥菲利娅认得这个起手式。之前他用这招,只是为了对付卡尔·维森特的几个士兵。

  短距离的定向引力加压,能让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兵连人带马跪下去。

  但这次手势的收束方式不一样。魔力不是向下灌的,是往中心点聚的。

  克莱因改变了魔力输出的结构。引力不再是向下施压,而是以鱼的身体为中心,向内塌陷。

  他要模拟那种泯灭边界的坍缩。

  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收紧。

  悬停的蓝背鱼猛地一僵,停止了一切挣扎。

  它的鳞片开始向内凹陷,细密的骨骼在无声的挤压下发出“咯吱”的脆响,听着让人牙酸。

  一颗眼球猛地凸出,半透明的晶状体在高压下扭曲变形,最终被硬生生挤出眼眶,挂在身体边缘。

  克莱因的视线死死锁着这团正在被摧毁的血肉。

  他的手指关节一寸一寸地收紧,并非发力,而是对魔力输出的精微调校。他在找一个点,一个物理结构彻底崩毁,而信息层面开始松动的理论间隙。

  那道缝隙一定存在。

  再往里压一点。

  鱼的轮廓已经彻底消失了,变成一团被强行揉捏的肉块。鳞片深陷入肌肉,骨刺穿透表皮,再也分不清彼此。

  再压!

  冲破物理结构的极限——

  “噗。”

  一声轻响,像是戳破了一个装满水的气球。

  没有他预想中的信息剥离,更没有形态转换。

  只有最纯粹、最彻底的物理性毁灭。

  失控的引力骤然释放,那团肉块在瞬间被碾成了最细密的血沫,纷纷扬扬地散落下来。

  甲板上多了一滩红白相间的浆糊,黏糊糊地摊开,面积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几滴温热的血水溅到了克莱因的靴尖上。

  海风吹过,卷来一股淡淡的咸腥味。

  场面一时间安静得有些过分。

  克莱因低头看了看靴子,又看了看那滩碎肉。

  方向错了。

  这个结果不意外,但他需要亲手验证一次才死心。

  单纯的物理挤压行不通——这就好比用铁锤砸精密的锁芯,锁毁了,内部齿轮也跟着变成废铁。

  重力确实能破坏物质结构,但他目前的施法精度在微观层面上等于零。想靠加大力度来突破精度不足的问题,和想靠喊得更大声让聋子听见说话一个道理。

  需要换一种方式。

  引力这种方式是走的通。

  他在梦中所得,自然有自己的道理。

  只是中间少了些什么。

  他需要一种能直接触及信息层面的手段。

  手指重新勾动。

  水花翻涌,又一条蓝背鱼被魔力强行拖出海面,悬吊在半空。个头比前一条小一些,背上的蓝色深得发黑,鳞片在阳光下折出暗沉的光泽。

  这回他没急着动手。

  水滴顺着鱼鳃往下淌,一滴、两滴,砸在甲板上那滩前任的残骸旁边。

  克莱因盯着它。

  怎么才能绕开物理层面的破坏,直接干涉它的存在状态?

  他把目光移到自己的右手上。重力魔法的阵式还残留在指尖,微弱的魔力回路在皮肤下流动。他翻转手掌,掌心朝上,看着那些肉眼不可见的魔力线路。

  ——炼金术?

  不是普通的炼金提取,而是他在庄园实验室里搞了许久的那套东西:信息层面的分析和解读。阵盘能读取生物样本的信息特征,这一点已经验证过了。但阵盘只能“读”,不能“写”。

  如果把阵盘的读取原理反过来用——不是从物质中提取信息,而是用特定频率的魔力去共振它已有的信息结构——

  “奥菲利娅。”

  “嗯。”

  “你感知那些东西的时候,你的手——具体是什么感觉?”

  奥菲利娅的眉梢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想了想。

  “痒。”她说,“像有东西在底下爬。不疼,就是知道它在那儿。”

  “是你主动去找它们,还是它们的信号自己钻进来的?”

  “后者。”奥菲利娅把手腕翻过来给他看,纹路正在一涨一缩,“我不去管它也在跳。靠近那些鱼的时候跳得厉害些。”

  克莱因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他没碰她的手,只是凑近看了几秒。

  共振。

  这个词在克莱因脑子里弹了一下。

  他蹲在奥菲利娅旁边,视线落在她左手腕上。黑色纹路在皮肤底下跳。不是乱跳,是有频率的,一涨一缩,极其规律。和他在阵盘上读到的那组信息特征波形——节奏几乎一致。

  奥菲利娅没躲。她由着他端详,顺势把袖口往上多推了两寸,露出小臂内侧一段完整的纹路走向。细密的黑色鳞片在白皮肤下面排成不规则的脉络,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以下三寸的位置。

  克莱因的目光沿着纹路走了一遍。

  “疼?”他问。

  “痒。”她纠正,甩了甩手腕,“要研究一下吗?”

  克莱因抬起头。

  奥菲利娅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垂着眼看他,金色瞳孔里映着海面反上来的灰白光线。袖口推到那个位置,小臂的线条全露在外面——肌肉匀称,骨节分明,在甲板上吹了一阵海风之后,皮肤上细小的绒毛竖着。

  克莱因的视线在她的小臂上多停了一秒。

  “调情的事情之后再说吧。”他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

  奥菲利娅眨了一下眼。

  “谁在调情。”

  她把袖口拽回去了。动作不算快,但也没拖泥带水。

  海风吹过来。

  克莱因没再看她,脑子已经切回去了。

  现象背后的逻辑理顺了——奥菲利娅手腕的污染源于深海意志,水下这些鱼是塞壬的信息碎片生成的实体。

  同源。频率天然匹配。两者靠近,信息层面的共振自发产生。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她一进仓库就有反应,为什么船越往外海走,她手腕上的纹路跳动越剧烈。不是污染在加重,是环境中同源信息的浓度在升高,引发了更强的共振响应。

  ……不,共振这东西,现在应该还是用不到的。

  它绝对会起作用,但是不是现在。

  只是物理层面的重力挤压行不通,他已经用一条鱼的命验证过了。切入点全错。拿铁锤砸锁芯,锁坏了,门照样打不开。

  得换钥匙。

  既然是信息构成的实体,就用解构信息的手段对付它。

  在这个世界,物质的组成可以用元素解释。

  克莱因在庄园实验室里拆解过上百种矿物和生物样本,对这套流程烂熟于心——用特定元素强行冲刷目标的物质结构,剥离物理外壳,将其还原成纯粹的元素态。

  到这一步还是常规操作。

  关键是下一步。

  还原成元素态之后,再用重力去压迫这团松散的基础粒子。

  克莱因抬起右手。

  指尖的魔力回路重新构建。这回不是纯引力。

  青白色的光亮在掌心汇聚,细碎的电弧在指缝间跳跃。

  雷元素。

  施法。

  没有雷鸣。克莱因把魔力输出压在一个极度收敛的范围内,整个释放过程安静得不像话。

  细密的电网罩住那条悬在半空的蓝背鱼。

  没有焦糊味。电流避开了常规的组织破坏路径,顺着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缝隙、肌纤维与肌纤维之间的间隙渗透进去。不是在“电”它,是在拆它。

  解构。

  鱼的身体在半空崩解。

  不是碎裂,不是爆开,是一种极其平滑的消融。鳞片先失去了光泽,变得透明,然后化为极细的粒子飘散开来。紧接着是皮下组织、肌肉、骨骼——每一层结构都在雷元素的冲刷下退化、分解,还原成最基础的元素粒子。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一条完整的鱼,变成了一团浑浊的、泛着暗光的元素云团,悬停在原处。

  奥菲利娅偏头看了一眼,没有评价。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团元素云的位置和她左手腕上纹路跳动的频率对上了。鱼活着的时候,共振感弱一些;拆成元素态之后,反而变强了。

  物质外壳被剥掉了,里面的信息特征暴露得更彻底。

  克莱因也注意到了。

  他没停顿。

  左手翻转,重力阵式直接盖上去。

  加压。

  元素云团在引力作用下急速收缩。那些松散漂浮的粒子被往中心拉扯,挤压,叠放。

  十寸。

  云团的边缘还在挣扎,零星的粒子试图逃逸出去,被引力场一一拽回来。

  五寸。

  密度急剧攀升。元素态的粒子开始互相排斥,内部的斥力和外部的引力达到了某种短暂的平衡——云团的收缩速度慢了下来。

  克莱因加大了输出。

  三寸。两寸。一寸。

  压到这个尺度的时候,云团表面开始出现光斑。亮点一闪一灭,没有规律,像是什么东西在极端压力下被挤了出来。

  元素态承受不住了。

  元素粒子在这种规模的空间坍缩面前同样会崩解——物质结构之前已经被雷元素拆干净了,现在连元素态本身也在瓦解。

  只剩最底层的东西了。

  啵。

  极轻的一记杂音。比气泡破裂还轻。

  元素云团没了。

  原处,什么都没有——

  不对。

  一枚针尖大小的光粒,悬在半空。

  幽蓝色。

  克莱因盯着它。

  光粒不动。没有漂移,没有旋转。海风吹过去,对它毫无影响。阳光照上去,不反射,不折射,不吸收。它不和任何物理现象发生交互。

  无质量。无气味。无温度。

  但它在那儿。

  克莱因伸出手指,试探性地靠近了两寸。

  指尖什么感觉都没有。不热,不冷,不麻。

  一条鱼所包含的全部信息,压缩在这一枚光粒里。

  奥菲利娅这时候走过来了。她低头看着那粒蓝光,左手下意识地握了一下。

  “它在叫。”她说。

  克莱因看她。

  “不是声音。”奥菲利娅的眉心皱起来,又松开,“是那种——我手腕上的东西认识它。”

  克莱因收回手指,退后一步。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左手残留着重力阵式的余波,右手指尖还有雷元素消散后的微弱刺痛。两种力量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完成了衔接——拆解,压缩,剥离,直到只剩下不可再分的最小单位。

  整条实验链完整了。

  雷元素拆物质外壳。重力压碎元素态。最后剩下来的,就是纯粹的信息——这条鱼之所以“是一条鱼”而不是一块石头或者一朵海藻的全部定义,浓缩在一枚针尖大小的蓝色光粒里。

  这套流程在炼金术的体系里没有对应的名目。

  不是萃取,不是蒸馏,不是分馏,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分离手段。

  他碰到了规则的边界。炼金术处理的是物质与物质之间的关系,元素与元素之间的转化。但他刚才做的事越过了这条线,直接伸手进了物质之下的那层结构里,把定义物质的信息给掏了出来。

  比人体炼成还要过分。

  人体炼成只是用活人当材料,本质上还在物质层面打转。而信息层面的操作——

  克莱因在脑子里翻了一遍自己知道的所有文献和案例。先贤们留下的手稿,帝国炼金院的禁术目录,甚至包括那些被列为异端的地下研究记录。

  没有。

  没有任何先例。

  既然如此,姑且先称之为——信息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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