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这些地底居民尘封已久的、最原始的记忆。

  不是仇恨。

  不是战争。

  也不是那片他们从未见过、只存在于长辈口中、象征着仇恨与掠夺的“丰饶土地”。

  至少最初的目的并非如此。

  渴望……

  一个灰骨族的母亲,脑海中那片尸山血海的仇恨图景瞬间崩塌。她看到的,是自己的孩子在阳光下的沙滩上奔跑,捡起一枚彩色的贝壳,发出咯咯的笑声。

  渴望……

  一个手持断矛、准备死战的虫甲族战士,意识中那股玉石俱焚的决死意志烟消云散。他看到的,是一张巨大的渔网被从海中拖起,里面装满了活蹦乱跳的、他从未见过的肥美大鱼。族人们围着篝火,分享着食物,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喜悦。

  渴望……

  食物、安宁、温暖的阳光、不必为明天而恐惧的睡眠、孩子们的笑声……

  这些被生存的重压和百年的仇恨所掩盖的、最基本、最朴素的愿望,在这一刻,被贤者之心那源于海的力量,无限地放大。

  而那些支撑着他们去战斗的仇恨、绝望与悲壮,在这片代表着生命、和平与富足的蔚蓝海洋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为什么要战斗?

  为什么要去憎恨?

  只要向这片海洋祈祷,就能获得一切。

  克莱因站在平台上,平静地看着下方那数万张渐渐变得痴迷、狂热的脸。

  他手中的贤者之心,如同一颗搏动的心脏,将他的意志,精准地传递到每一个被蓝色光晕笼罩的灵魂之中。

  相较于洗脑,克莱因更喜欢称之为心理暗示。

  他没有强行抹去他们的记忆,那太粗暴,也容易留下隐患。他只是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替换掉他们渴望的核心。

  原本,他们的渴望是“土地”和“复仇”。为了这个渴望,他们可以发动战争,可以与邪神交易,可以牺牲一切。

  现在,克莱因将这个核心,替换成了“海洋”。

  他们依然渴望着生存、食物和未来。但获取这一切的方式,不再是通过对人类的战争,而是通过向“海洋”祈祷,向赐予他们这一切的“神明”奉献信仰。

  克莱因将自己,变成了他们信仰的神。

  以神之名,他赦免了他们的罪,也剥夺了他们仇恨的权利。从今往后,他们将成为最虔诚、最温和的和平主义者。任何试图挑起对外界战争的念头,都会被他们视为对神明的亵渎,会从内部被第一时间掐灭。

  做完这一切,克莱因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刚刚才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扭转了一个文明的走向。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采取这种强制性的手段。

  他更希望通过“教育”,通过事实,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历史,自己的过错,然后想办法引导他们,让他们像雪精灵和半身人一样,慢慢融入人类的社会。

  可惜……这个过程太漫长了。

  可能需要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的努力。期间会充满无数的冲突、反复和流血。

  没有人有那个时间。

  帝国没有,北境的军民没有,他自己……更没有那个耐心去处理这种延续上百年的烂摊子。

  所以,他选择了最快,也是最一劳永逸的办法。

  用神的方式,去解决凡人的问题。

  “咚。”

  贤者之心最后搏动了一下。

  那笼罩全城、如水波般荡漾的蓝色光晕,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收束回那枚深蓝色的宝石之中。

  克莱因收起了贤者之心。

  整个地下城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数万非人种族,依旧保持着仰望的姿态,但他们脸上的恐惧与仇恨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梦初醒般的迷茫,以及紧随而来的、发自灵魂深处的狂喜与虔诚。

  他们看到了神迹。

  他们得到了神启。

  “扑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信号。

  “扑通!扑通!扑通!”

  成千上万的非人种族,无论男女老幼,无论种族为何,在这一刻,都做出了同一个动作。他们朝着高台的方向,朝着那个站立在族长尸体旁的人类,五体投地,将额头深深地叩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那场面,无比的壮观,也无比的……诡异。

  他们没有发出声音,但一种混杂着敬畏、感恩与狂热的集体意识,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冲刷着整个平台。

  奥菲利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了半步,手再次握住了剑柄。

  她看着下方那黑压压一片、如同潮水般跪倒的信徒,看着他们脸上那种狂热到扭曲的表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只看到克莱因拿出了那颗漂亮的蓝色宝石,然后……然后一切就都变了。

  战争结束了。

  仇恨消失了。

  数万准备与他们拼命的敌人,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变成了最狂热的信徒。

  这种不经一兵一卒,于无声无息间扭转乾坤的力量,比刚才克莱因挥手间抹杀十几名护卫,更让她感到心悸。

  就在这时,下方跪拜的人群中,有人注意到了站在“神明”身侧的奥菲利娅。

  她金色的长发,挺拔的身姿,以及身上那与克莱因同源的、若有若无的“海洋”气息,在这些刚刚被“神启”洗礼过的信徒眼中,是如此的鲜明。

  一个年老的灰岩族祭司,颤抖着抬起头,当他看到奥菲利娅时,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无比炽热的光芒。

  “神使……”

  他用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语言,发出了第一个音节。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看向奥菲利娅。

  “是神使!”

  “站在神明身边的神之使者!”

  “赞美海洋!赞美神明!赞美神使!”

  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从最开始的零星几点,迅速汇成了一片狂热的声浪。

  他们不仅膜拜克莱因,也将同样拥有“海洋”气息的奥菲利娅,当成了神明意志的延伸,当成了行走在人间的神使。

  奥菲利娅彻底愣住了。

  她一个帝国骑士,一个刚刚还在思考着如何将这些人斩于剑下的人,现在……竟然被当成了什么“神使”?

  这荒谬的一幕,让她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克莱因看着身旁妻子那少有的、呆滞又无措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走上前,在数万信徒的注视下,很自然地牵起了奥菲利娅的手。

  奥菲利娅的手有些冰凉,掌心甚至渗出了一点汗水。感受到克莱因掌心传来的温度,她才像是从那荒诞的现实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反握住他的手。

  “他们……”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担心。”克莱因对她笑了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她安心,“问题解决了。”

  是的,问题解决了。

  他看着下方那片狂热的信徒海洋,看着他们眼中那纯粹的、再无半分杂质的信仰之光。

  虽然过程……有点不太光彩。

  但结果是好的。

  克莱因牵着奥菲利娅的手,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科尔那具冰冷的尸体。

  这位悲壮的领袖,用尽一生去追寻的“希望”,最终以这样一种他绝对无法想象的方式,降临在了他的族人身上。

  不知这对他来说,究竟是幸运,还是更大的不幸。

  克莱因不再去想。

  就在克莱因收起贤者之心,转身准备牵起奥菲利娅的手时,第一道视线降临了。

  那道视线冰冷,不带任何感情,像北境万年不化的积雪,只是纯粹地“观察”着。

  克莱因的动作一顿。

  来了。

  他知道,当他动用贤者之心,以近乎“神迹”的方式扭转一个种族的信仰时,必然会惊动一些存在。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更多的视线,从无法言说的维度,跨越空间与时间的阻隔,聚焦在了这个小小的地下洞穴,聚焦在了他身上。

  一道视线厚重如大地,带着审视与评判的意味,仿佛在衡量他脚下的这片土地,是否有资格承载他的力量。

  另一道视线却飘忽不定,充满了更迭与循环的韵味,像是四季的变换,对他的行为既不赞同也不反对,只是将其作为一个新生的“季节”,纳入了观察的范畴。

  是诸多神明的视线。

  好的、坏的,记录过的,未曾记录过的。

  其中有单纯的好奇,像是在打量一个突然出现在自家后院的有趣生物。

  有毫不掩饰的讥讽,仿佛在嘲笑一个凡人窃取神明权柄的拙劣表演。

  更多的,是忌惮。那种力量,那种直接从根源上修改一个种族认知与渴望的能力,让祂们感到了威胁。

  甚至……克莱因还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混杂着贪婪的羡慕。

  贤者之心,这件由整个大海炼制而成的奇迹造物,对于任何存在,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克莱因知道,自己不能做更多了。

  他刚才的行为,已经是在悬崖的边缘跳舞。再往前一步,就是越界。

  他不是真正的神明,也不想成为神明。他所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用最快捷、最省事的方式,去解决一个麻烦。一个会威胁到北境,威胁到人类,最终可能会影响到他和奥菲利娅平静生活的麻烦。

  如果继续在这里彰显“神迹”,享受信徒的膜拜,甚至建立教派,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那些还只是在观望的神明,很可能会将他视为一个新生的、企图抢夺信仰与权柄的竞争者。

  到时候,降临的或许就不是视线,而是真正的神罚了。

  他只是一个路过的炼金术士而已。

  克莱因在心里对自己重申了一遍。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那些来自高维度的窥探,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下方那片狂热的信徒海洋。

  他们依旧五体投地,用最虔诚的姿态,等待着“神明”的下一个谕令。

  克莱因像处理之前在北境长城外的人类驻地一样,准备处理这个简陋的地下世界。

  他抬起手。

  下方数万信徒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止了,他们仰起头,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目光,注视着神明的一举一动。

  克莱因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掌对准了广场旁一片空旷的、由黑色岩石构成的土地。

  一点柔和的蓝色光点从他的掌心飞出,落在了那片贫瘠的土地上。

  光点融入岩石,紧接着,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坚硬的黑色岩石,像是融化的蜡烛一般,迅速变得柔软、湿润,化作了深褐色的、散发着生命气息的土壤。

  一株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土壤中破土而出。

  它飞快地生长,抽枝,散叶。那不是克莱因所知的任何一种植物,叶片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类似海藻的质感,上面还带着奇异的蓝色纹路。很快,植物的顶端结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像是菌菇又像是果实的球茎。

  球茎本身散发着柔和的微光,将周围的黑暗都驱散了些许。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十秒。

  “神迹!是神迹!”

  “神明赐予了我们食物!”

  “赞美海洋!赞美仁慈的神明!”

  下方的人群彻底沸腾了,他们激动得浑身颤抖,一些年老的非人种族甚至流下了浑浊的泪水。他们用额头不断地叩击着地面,用最原始、最质朴的方式,表达着内心的狂喜与感恩。

  对于世世代代啃食着坚硬甲壳虫和泥土味菌类的他们来说,这样一种看起来就饱含汁水、还散发着清香的作物,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恩赐。

  克莱因没有停下。

  他将一缕精神力注入那株新生的植物,将它的生长周期、种植方式、以及如何收获的简单知识,化作一道清晰的意念,传递给了下方人群中,那些看起来像是祭司和种植者的非人种族脑海中。

  做完这一切,他便收回了手。

  赐予他们新的作物。

  教给他们如何耕种。

  仅此而已。

  至于他们能不能靠着这种作物活下去,能不能发展出新的文明,那就不是克莱因需要关心的事情了。他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也斩断了他们发动战争的根源。

  他已经仁至义尽。

  “我们走吧。”克莱因牵起奥菲利娅的手,对她轻声说道。

  奥菲利娅看着他,金色的眼瞳里情绪复杂。她看着下方那些狂热的信徒,又看了看克莱因平静的侧脸,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克莱因拉着她,向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的空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了一圈涟漪。

  “神明要离开了!”

  “不要走!请您留下来指引我们!”

  下方的信徒们注意到了这一幕,顿时发出了惊慌失措的呼喊。他们挣扎着想爬起来,想靠近,想留住这赐予他们一切的希望。

  但一种无形的威严笼罩着整个平台,让他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绝望地伸出手,看着那两道身影,被那圈空间涟漪缓缓吞没。

  克莱因和奥菲利娅的身影,消失在了这个刚刚获得新生的地下世界。

  下一秒,两人出现在了北境凛冽的寒风中。

  脚下是厚厚的积雪,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是连绵起伏的、被冰雪覆盖的群山。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雪后独有的清新。

  这里,才是他们熟悉的世界。

  克莱因松开奥菲利娅的手,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气。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就是这双手,在不久之前,抹去了一个种族延续了百年的仇恨,强行扭转了他们文明的走向,将自己塑造成了他们新的神。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一种掌控一切的、如同造物主般的奇妙感觉,依旧残留在精神深处。

  自从在西海岸炼制了贤者之心后,他的思维方式,看待事物的高度,似乎就在不经意间,离“人类”越来越远。

  这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

  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会真的变成一个高高在上、漠视凡俗的“存在”,忘记了炼金实验失败时的懊恼,忘记了壁炉里火焰的温暖,也忘记了身边这个人的温度。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奥菲利娅。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握住了他有些冰凉的手。

  她能感觉到克莱因从地下世界出来后,情绪就有些不对劲。那种混杂着疲惫、茫然和自我怀疑的复杂气息,让她有些心疼。

  她不懂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情,也不明白克莱因到底做了什么。

  她只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她的丈夫。

  这就够了。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熟悉的温度与柔软,克莱因纷乱的思绪,像是找到了停泊的港湾,渐渐平息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奥菲利娅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金色眼瞳,那里面没有对力量的敬畏,也没有对神迹的狂热,只有纯粹的、一如既往的关心与信赖。

  克莱因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他笑了。

  “心情复杂,”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差点把正事都忘了。”

  奥菲利娅看着他,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克莱因脸上的笑容变得轻松起来,他伸出手,替妻子理了理被寒风吹乱的金色发丝。

  那也不能忘记最初的目的地。

  克莱因想了起来。

  他只是来和奥菲利娅旅行的。

  “走吧。”他重新牵起妻子的手,十指相扣,目光望向了更北方的地平线。

  终点是弗兰湖。

  他们要一起看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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