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菲利娅站在原地,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克莱因等了几秒,没听到回答。

  他正想着是不是该换个办法,奥菲利娅已经走到围墙边,抬起头打量着墙头的高度。

  “这个高度,”她说,“你能上去吗?”

  克莱因走过去,仰起脖子。围墙大概有两人多高,墙面是光滑的石砖,没什么可以借力的地方。

  他看了看那堵墙,又看了看自己这身炼金长袍。

  “呃……”他愣了愣,“应该……可以试试?”

  话音刚落,奥菲利娅已经后退几步。

  她的动作很干脆,助跑,纵身一跃。

  裙甲在空中扬起,露出包裹在长靴里纤细却有力的小腿。她的手指扣住墙沿,手臂发力,整个人轻盈地翻了上去。

  那动作流畅得像训练过无数次。

  克莱因站在下面,仰着头看她。

  她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墙头时几乎没发出声音。膝盖微曲,腰背挺直,像只落在树枝上的猫。

  月光从她身后洒下来,把她的轮廓描得很清楚。金色的瞳孔在夜色里亮着,正低头看着他。

  克莱因咽了咽口水。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娶回来的这位骑士夫人,可能比想象中要厉害得多。

  奥菲利娅在墙头上站稳,低头看着下面的克莱因。

  她沉默了两秒,开始解手甲的搭扣。

  金属搭扣在夜风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她解开右手的护腕,拉下手甲,露出手腕和手掌。

  然后把那只手伸了出来。

  月光照在她的手上,可以看到虎口和指根的地方都是硬茧,指节微微泛红。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

  克莱因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握住那只手,借着她的力气往上攀。

  手掌传来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

  很粗糙。

  比他想象中要粗糙得多。

  虎口和指根的地方都是硬茧,摸上去像磨旧了的皮革,甚至还有些磨手。指腹上也有薄薄一层茧,大概是长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这双手和奥菲利娅那张精致的脸完全不搭。

  克莱因脚蹬着墙面,手臂发力,几下就翻到了墙头。

  他站稳身子的时候,手还握着奥菲利娅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克莱因的指尖不自觉地蹭了蹭她掌心的老茧。

  很硬,但又带着温度。

  像是某种证明。

  证明这个看起来冷漠的骑士,曾经历过无数次战斗,流过血,受过伤,却依然站在这里。

  他抬起头,发现奥菲利娅正看着他。

  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月光,还有他的脸。

  克莱因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立刻松开了手,站稳身子。墙头很窄,两个人并排站着有些挤,他的肩膀几乎碰到了她。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奥菲利娅点点头,没说话。

  她转身看向庄园里面,浅金色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克莱因跟着转过身。

  夜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气息。

  他很少站在这个位置看自己家。

  墙头的视角让整座庄园都展现在眼前——主楼的尖顶,花园的小径,还有那棵长在院子中央的老橡树。

  月光落在屋顶的瓦片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克莱因的目光在庄园里游移。

  主楼三层最左边的窗户,那是他的工作室。窗帘还开着,可以看到里面凌乱的书架和实验台。

  右边那间是书房,父亲生前最喜欢待的地方。那张红木书桌还在,只是再也没有人坐在那里批阅文件了。

  再往下,一楼客厅的落地窗外,母亲喜欢的蔷薇应该快开了。

  克莱因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他想不起来上次这样看庄园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父亲还会把他扛在肩上,指着远处的田地说那是他们家的土地,以后都要他来守护。

  母亲站在旁边笑,说别把孩子摔下来。

  克莱因眨了眨眼,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回忆推回去。

  “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奥菲利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先跳了下去。

  身影在空中划过,裙甲扬起又落下。她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膝盖微曲卸掉冲击力,然后直起身子转过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抬起头,张开双臂,做好了接人的准备。

  克莱因站在墙头,看着下面那个姿势。

  金色的瞳孔在夜色里看着他,认真而专注。

  那双刚才还握着剑的手,现在张开着,等着接住他。

  克莱因的喉咙有点紧。

  “不用,”他说,“我自己来。”

  说完他也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他没控制好,脚跟先着地,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

  鞋底和地面撞出一声闷响,比刚才奥菲利娅落地时的动静大了不少。膝盖传来一阵麻痛,他龇了龇牙。

  克莱因站稳身子,拍了拍长袍上沾的灰。

  还好,没摔。

  他抬起头,发现奥菲利娅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臂悬在半空,像是随时准备扶住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担心?

  “我没事。”克莱因赶紧说。

  奥菲利娅看了他几秒,确认他确实站稳了,才慢慢放下手。

  她转身朝主楼走去,步伐依然稳健。

  克莱因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在夜晚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又看了看前面那个笔直的背影。

  她的左手已经重新戴上了手甲,搭扣系得严严实实。

  克莱因想起刚才触碰到的那些老茧。

  他突然有点好奇,这双手经历过多少次战斗,才会变成那样。

  两人回到主楼的时候,壁灯的光已经暗了下去。

  克莱因看了看墙上的钟,时针指向十点半。晚饭吃得太晚,现在已经是该洗漱睡觉的时间了。

  他带着奥菲利娅上了二楼,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尽头。

  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回响,走廊里的壁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在迎接主人归家。

  浴室的门是深色的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在灯光下泛着暖色的光。

  “就是这里,”克莱因推开门,“浴室。”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放着一个白瓷的浴缸,边缘雕着细密的花纹。旁边是木制的架子,上面叠着干净的毛巾,还有几瓶沐浴用的精油。

  墙角有个铜制的水龙头,连接着魔法驱动的供水装置。这是克莱因自己改良过的设计,可以随时提供热水。

  奥菲利娅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

  她的目光在浴缸、毛巾架、水龙头之间游移,像是在记住每样东西的位置。

  “会用吗?”克莱因问,“这些装置。”

  奥菲利娅摇了摇头。

  克莱因走到水龙头前,手放在旋钮上:“这个是冷水,往右边拧。这个是热水——”

  “冷水就可以了。”奥菲利娅突然说。

  克莱因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看她。

  “冷水?”

  “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奥菲利娅的侧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波澜,只是看着那个水龙头。

  克莱因盯着她看了几秒。

  “不行,”他说,“用热水。”

  声音比平时要硬一些。

  奥菲利娅转过头看他。

  “冷水洗澡对身体不好,”克莱因说,“会生病的。”

  “我不会——”

  “会的,”克莱因打断她,语气更坚定了,“你再怎么厉害也是人,不是铁打的。”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那双金色的瞳孔。

  奥菲利娅看着他。

  月光照在两人之间,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奥菲利娅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很轻。

  克莱因这才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继续讲解水龙头的用法。右边是热水,左边是冷水,可以混合调节温度。

  “旋钮拧到这个位置,”他示范着,“水温正好合适。不烫,也不凉。”

  奥菲利娅听着,偶尔点点头。

  “毛巾在架子上,”克莱因指了指墙边,“用过的放在篮子里就行。精油可以加在水里,味道不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奥菲利娅摇摇头。

  “那我先回房间了,”克莱因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回过头,看着站在浴室里的奥菲利娅。

  月光照在她身上,金色的长发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看不出究竟有什么反应。

  “记得用热水。”他又强调了一遍。

  说完才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奥菲利娅站在浴室里,看着那个铜制的水龙头。

  她走过去,伸手握住旋钮。

  手指在金属表面停留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往左边拧了半圈。

  水流声响起来。

  冰冷的水从水龙头里涌出,砸在白瓷的浴缸里,溅起细密的水花。

  奥菲利娅看着那些水,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水流。

  她依旧用的冷水。

  最冷的水。

  足够让她回忆起西海岸的海水——那些她曾浸泡其中战斗过的,冰冷刺骨的海。

  水声在浴室里回响。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不断蓄满的浴缸里。

  奥菲利娅脱下了那身象征着骑士的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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