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刮过黑石城。

  刮到了林凡的脸上。

  风里裹挟着尘土、牲口粪便,还有一种不知名魔物的怪味。

  林凡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身上破旧的亚麻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他站在奴隶市场的边缘地带。

  这里是整个黑石城最混乱、最肮脏,但同时,也是最容易做成买卖的地方。

  不远处,

  一个猫耳少女被奴隶贩子一鞭子抽倒在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但很快又挣扎着爬起来,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旁边,

  一个高大的牛头人被两个卫兵死死按住,烧得通红的奴隶烙铁“滋啦”一声按在他的胸口,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牛头人一声闷哼,肌肉绷得像石头,却没再反抗。

  林凡移开视线,默默看着自己摊位上那几块硬邦邦的黑面包。

  他已经习惯了。

  三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现代社会的普通人,对这种野蛮的景象变得麻木。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市场巡逻队走了过来。

  为首的队长,是个一脸横肉的壮汉,他停在林凡的摊位前,

  声音没什么起伏,眼神却像在看垃圾,

  “林凡,友情提醒一句,你的过夜费,明天就到期了。”

  “到时候要是交不上,我们只能把你扔出城外喂食尸鬼,别说我老巴顿没给你机会。”

  林凡连忙挤出一个谦卑的笑容,点头哈腰:“是,是,巴顿队长,我记着呢。明天,明天一定交上。”

  老巴顿撇了撇嘴,没再多说,带着手下继续巡逻去了。

  林凡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心中满是无奈。

  三年前,他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名为“神域”的世界,成了一个最底层的旅行商人。

  这是一个正在走向衰败的世界,大地中的魔法元素日渐枯竭,土地贫瘠,万物凋零。

  贫穷和饥饿,成了这个世界的基调。

  林凡就是个卖面包的,可笑的是,他自己已经整整两天没吃过东西了,胃里火烧火燎的。

  如果今天这几块面包再卖不出去,他就凑不齐明天需要上缴给黑石城的过夜费。

  一旦被赶出城,失去城墙和骑士团的庇护,凭他自己,在遍布魔物的荒野里活不过一个晚上。

  他虽然名义上加入了一个旅行商团,但商团的护卫队保护的是整个商队的利益,不可能为了他一个,出城与魔物对峙。

  林凡知道,他其实,早就被商队默认抛弃了。

  希望今天能遇到几个好人,买走几块面包吧。

  “‘虚空传送者’,怎么了,面包不好卖啊?”

  “你其实可以再试试传送技,没准能把之前弄丢的其他物资,给传送回来。”

  旁边一个卖劣质草药的胖商人,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他周围的几个小商贩立马跟着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林凡没有理会他们。这种程度的嘲讽,他早就听习惯了。他默默地收拾起自己的小摊位,准备换到市场另一头碰碰运气。

  “虚空传送者”,这是这群同行给他起的外号。

  作为一名旅行商人,林凡在去年,和大多数商人一样,觉醒了商人天赋——【物资传送】。

  一开始,他欣喜若狂,以为这是自己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本钱。有了这天赋,他就可以把货物从一个地方直接传送到另一个地方,省去路上的风险和脚力,简直是跑商神技。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的天赋好像出了BUG。

  无论他传送什么东西,食物、水、布料、甚至是路边捡的石头……结果都是一样,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东西传送走的瞬间,就彻底失去了感应。

  一开始他还不信邪,为了试验这个天赋,搭进去了辛辛苦苦攒下的所有积蓄,结果,一无所获。

  这个天赋,根本不是什么【物资传送】,它就像一个只进不出的黑洞。吞噬了他所有的希望,让他从一个勉强温饱的底层商人,变成了一个连过夜费都交不起的失败者。

  他忽然有些想家了。

  想起了那个叫“华夏”的故乡。

  在那里,没有高高在上的神明,也没有奇异的魔法。但每个人都能吃饱饭,能有尊严地活着,活得像个人。

  就在林凡沉浸在对故乡的思念中,异变陡生。

  嗡——

  一阵低沉的共鸣声毫无征兆地响起,不像是从某个方向传来,更像是来自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整个黑石城,瞬间安静了下来。

  嘈杂的叫卖声、激烈的讨价还价声、奴隶的呜咽声、卫兵的呵斥声……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凡猛地抬头。

  只见常年灰败的天空,不知何时被一道巨大的金色裂缝撕开。

  无尽的金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将这片凋零、污秽的大地染上了一层神圣的色彩。就连空气中的怪味,似乎都被冲淡了不少。

  一个宏大、威严、不含任何人类情感,却又充满蛊惑的声音,响彻整个大陆。

  “神域的子民们!”

  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无上威严。

  是神谕!

  林凡心中一凛。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如何应对,周围的人已经做出了示范。嚣张的巡逻队长巴顿,阴阳怪气的同行们,还有市场上所有的奴隶、平民、卫兵……所有人在同一时间跪伏在地,身体紧贴地面,额头触碰冰冷肮脏的石板,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是财富与战争女神!是伊什塔尔大人的神谕!”

  “赞美女神!”

  人群中爆发出呼喊。

  林凡愣了一瞬,也赶紧跟着人群跪了下来,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在这种环境下,特立独行就是找死。

  威严的声音继续回荡:

  “我们的世界正在枯竭……魔力正在消散,土地正在死去……但,不必绝望!”

  “诸神已为你们寻到新的希望!那是一方生机盎然、无比富饶的应许之地!”

  “只需等待十年!待次元之门彻底稳固,吾等将带领你们,发动远征,夺取新生!”

  “届时,世间再无饥饿与贫瘠!再无寒冷与匮乏!那里的沃土,是你们的农田,那里的生灵,都将成为你们的奴仆!”

  “那里将会成为,我们的新家园!”

  ……

  “赞美诸神!”

  “远征!远征!远征!”

  起初众人的呼喊还带着些许迷茫,而现在,整个黑石城都已经彻底沸腾。

  无数在绝望中挣扎求生的人们,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们抬起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狂热与希望的扭曲表情,一遍又一遍地高呼着神名,声音嘶哑,泪流满面。

  入侵异世界?

  林凡跪在地上,心里实在无感,

  神明画下的大饼,跟他这个连明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的蝼蚁,有什么关系?

  而且,就算自己运气足够好能活到10年后,就算将来真的远征成功,好处也只会落到那些教会和贵族手里,和他们这些社会最底层又有什么关系?

  ……

  在震耳欲聋的狂呼声中,天空中金色裂缝下方,一幅由无数光点构成的巨大星图,缓缓展开。

  星图浩瀚无垠,无数星辰在其中流转,散发着神秘而瑰丽的光辉。

  所有人都痴迷地望着这神迹,呼喊声渐渐平息。

  林凡也抬起了头,目光在星图上扫过,光怪陆离的星系星云让他感到阵阵眩晕。

  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继续思考自己明天该怎么活下去时,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那浩瀚星图的终点。

  星图的尽头,指向一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小星球。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静谧的蔚蓝色泽,上面点缀着纯白云层,缓缓旋转。

  在整片由金色、紫色、赤色光点构成的浩瀚星图中,那一点安静的蔚蓝,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如此的……熟悉。

  林凡的瞳孔,在看清那颗星球的瞬间,猛然收缩。

  大脑,一片空白。

  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让他几乎窒息。

  那……

  那熟悉的轮廓……

  那蔚蓝的海洋,那蜿蜒的海岸线,那独特的大陆板块结构……他不会认错!

  诸神口中的那个富饶的应许之地……

  是他的故乡!

  是地球!

  轰!

  无尽的愤怒!

  无尽的刺骨寒意!

  瞬间从脚底板冲上了天灵盖!

  林凡握紧拳头,睚眦欲裂!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绝望感和无力感……

  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蝼蚁。

  在愤怒与绝望交织中,林凡脑海深处,忽然浮现无数微弱光点。

  那是一个个只有他熟悉的物品轮廓。

  一块软面包……

  一个小瓦罐……

  一匹粗布料……

  四颗他从废墟里捡来的完整铁钉……

  三年来,他传送走的所有东西,都在这一刻,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在他的感知中“亮”了起来。

  之前,这些东西在传送的瞬间,就彻底失去了联系。他一直以为,是传送失败,它们都湮灭在了未知的虚空之中。

  直到现在,直到他看到星图尽头那颗蔚蓝的星球,他才终于迟钝地感应到了所有消失物资的去向……

  传送,并没有失败。

  它们……都到达了目的地。

  它们都去了地球。

  它们……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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