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侧门,箭矢如雨。

  噗嗤。

  一支羽箭贯穿了身旁老兵的喉咙。老兵没吭声,身子一软,栽进护城河泛着腥臭的脏水里。

  诺亚抹了一把脸。

  血痂和新溅上的热血糊住了右眼。他没去擦,只是把手里那把卷了刃的重剑攥得更紧。

  “冲过去!!”

  诺亚嘶吼着,嗓子火辣辣地疼。

  没有盾牌。

  起义军举着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门板、锅盖,甚至是刚死去的战友尸体,顶着城头泼洒下来的箭雨,疯了一样往城门下挤。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城头上的禁卫军穿着精良的附魔铠甲,每一次拉弓都带着戏谑。而在城下,是一群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耗材”。

  但耗材太多了。

  多到填满了护城河,多到尸体堆成了坡。

  “撞开它!!”

  诺亚扔掉重剑,肩膀顶上一根刚从神庙废墟里拆下来的石柱。这根原本用来供奉神明的柱子,现在成了撞碎王权的攻城锤。

  数十名壮汉赤着脚,踩着血泥,喊着嘶哑的号子。

  轰!!

  石柱撞击厚重的包铁木门。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石柱传导回来。诺亚感觉肩膀上的骨头可能裂了,剧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但他死死咬着牙,没退半步。

  轰!!

  第二次撞击。

  城门嘎吱作响,门缝里直掉灰。

  “倒油!烧死这群贱民!”城头传来禁卫军官气急败坏的吼声。

  滚烫的金汁顺着墙垛倾泻而下。

  几名扛着石柱前段的起义军惨叫着倒地,皮肉瞬间溃烂,冒出白烟。

  攻城锤落地。

  诺亚也被带倒,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

  绝望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那是王都大门,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靠血肉之躯,真的能撞开吗?

  就在这时。

  吱嘎——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突兀地从城门内部响起。

  紧接着是混乱的喊杀声,那是从城内传来的。

  “杀!!为了孩子!!”

  “砸烂这群狗娘养的!!”

  城墙上,原本还在往下倒油的禁卫军突然乱了阵脚。有人惊恐地回头,看见无数拿着菜刀、擀面杖、甚至板砖的市民,正从街道的各个角落涌出来,疯狂地扑向守城士兵的后背。

  里应外合。

  绞盘转动的声音响起。

  原本紧闭的侧门,在这一刻,轰然洞开。

  门一开,诺亚看清了里头。

  一个满脸是血的铁匠大叔,手里拎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大锤,正站在绞盘旁,冲着城外咧嘴大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进来!!”铁匠大叔吼道,“路给你们铺好了!!”

  诺亚捡起地上的重剑。

  一股热气直冲脑门。

  “杀进去!!”

  诺亚第一个冲进门洞。

  身后,数万名起义军如决堤的洪水,带着积压了百年的怒火,咆哮着涌入这座奢华堕落的城市。

  禁卫军崩溃了。

  他们能面对正规军的冲锋,却无法面对这种从四面八方涌来、完全不要命的疯子。特别是当他们发现,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洗衣服大妈都敢拿着剪刀捅向他们的大腿时,心理防线彻底塌了。

  丢盔弃甲。

  曾经不可一世的王家禁卫军,混入逃难的人群,试图脱下那身象征荣耀的铠甲保命。

  诺亚没有理会那些溃兵。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王城广场上的王国旗帜。

  他拖着重剑,在铺满大理石的街道上狂奔。每一步落下,都在洁白的石面上踩出一个血脚印。

  腹部的伤口崩开了。

  那是之前攻城时被流矢擦过的伤,现在正往外渗着黑血。肠子似乎都在搅动,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停。

  必须去那里。

  穿过两条街区,视线豁然开朗。

  巨大的王城广场。

  中央矗立着一根高达三十米的镀金旗杆。一面巨大的金狮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俯瞰着这座燃烧的城市。

  那是巴鲁王室的脸面。

  也是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那座大山。

  诺亚踉跄着冲到旗杆下。

  他大口喘息,肺部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举剑。

  双手握住剑柄,肌肉紧绷到痉挛。

  “给老子……断!!”

  重剑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斩在旗杆底部。

  锵——!!

  火星四溅。

  卷刃的剑锋嵌入了镀金的铜管。

  没断。

  诺亚拔出剑。

  再斩!

  锵!

  再斩!

  锵!

  一下,两下,十下。

  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让双手变得滑腻。

  终于。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根象征着几百年统治、看似坚不可摧的旗杆,发出了一声哀鸣。

  它缓缓倾斜。

  巨大的阴影扫过广场。

  轰隆!!

  金狮旗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那头威风凛凛的金狮子,此刻脸朝下,埋进了满是血污的泥尘里。

  广场上一片死寂。

  随后,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欢呼。

  那是哭声,是笑声,是无数人跪在地上捶打地面的声音。

  诺亚松开了手。

  重剑当啷一声落地。

  力量随着那面旗帜的倒下,彻底从身体里抽离。

  他踉跄了两步,背靠着旗杆残留的底座,缓缓滑坐在地。

  视线开始模糊。

  世界在旋转。

  腹部的剧痛已经变成了麻木,只有一股股温热的液体在不断流失,带走体温。

  要死了吗?

  诺亚有些费力地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烟熏得灰蒙蒙的天空。

  值了。

  把这面旗砍了,把门踹开了。

  为赤色联邦的到来,铺平了道路。

  哪怕现在就死,到了下面见到那些先走的兄弟,也能挺直腰杆吹个牛。

  这就是最好的归宿吧。

  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嗡——

  嗡——

  地面开始震颤。

  一阵低沉、充满力量的轰鸣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穿透了即将封闭的耳膜。

  那不是战马的嘶鸣。

  那是钢铁巨兽的心跳。

  诺亚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尽头,一辆漆黑的、如同钢铁堡垒般的战车,碾碎了铺在广场中央的红地毯,轰隆隆地开了进来。

  炮管粗大,装甲冰冷。

  那是赤色联邦的战车。

  他们来了。

  车门打开。

  一双黑色的军靴踩在了满是狼藉的地面上。

  那人没看跪拜的人群,也没看倒地的旗帜。

  他径直朝着角落里走来。

  脚步声很稳,很有力。

  诺亚想站起来,想行个礼,或者是说句话。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那人走到了面前。

  蹲下。

  诺亚看清了他的脸。

  年轻,冷峻,黑色的短发。那双眼没有贵族的傲慢,反而让他挺心安。

  林凡看着眼前这个血葫芦一样的少年。

  才多大?十六岁?十七岁?

  肚子上的伤口狰狞翻卷,几乎能看到内脏。换做普通人,早该疼晕过去了。

  但这小子还睁着眼。

  还在试图咧嘴笑。

  林凡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水晶瓶。里面荡漾着金色的液体,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高阶生命药水】。

  这一瓶,在黑市上能卖十几金币。

  林凡拔开瓶塞,没有丝毫犹豫,捏开诺亚满是血污的嘴,直接灌了下去。

  咕咚。

  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紧接着。

  炸开。

  一股磅礴的生命力在体内爆发。

  腹部的伤口处泛起金色的光芒。肉眼可见的,那些翻卷的皮肉开始蠕动,血管重新连接,断裂的肌肉纤维迅速编织在一起。

  痒。

  钻心的痒。

  但这痒意代表着生机。

  诺亚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原本灰败的脸色瞬间涌上一层红润。模糊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晰。

  他呆呆地看着林凡。

  这……这是【高阶生命药水】吗?

  就这么……给我了?

  给我这个耗材?

  林凡把空瓶子随手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他伸出手,在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别死,小子。”

  林凡声音很轻,诺亚却听得清清楚楚。

  “这面旗是你砍倒的。”

  “以后的路,还得你自己走。”

  林凡站起身,向着诺亚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很干净,掌心有茧。

  “干得不错。”

  “我的同志。”

  诺亚愣住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冲刷着脸上的血污,留下一道道白痕。

  不是因为疼。

  也不是因为劫后余生。

  而是因为这句话。

  因为这只伸向他的手。

  这辈子,从未有人叫过他“同志”。

  从未有人把他当成一个值得尊重的人,而不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

  诺亚颤抖着抬起手。

  那是只沾满了鲜血、泥土和铁锈的手。

  他有些瑟缩,怕弄脏了对方。

  但林凡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用力握紧。

  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诺亚站直了身体。

  虽然还有些摇晃,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

  他看着林凡,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

  在那一刻。

  心里的某种东西,比刚才那瓶药水的药力,还要猛烈。

  那是信仰。

  也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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