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空洞里,死寂已经被打碎了太久。

  黑骑士长立在一片断裂石脊上,圣裁之剑斜斜抵着地面,剑锋压入砖石半寸,才勉强稳住身形。

  它身上的黑甲,已经碎了三块。

  左肩一块,右肋一块,腹侧一块。

  裂口处没有血,只有浓稠死气像被撕开的烟,从甲缝里一缕缕往外散。

  对面。

  混沌领主还站着。

  它胸口起伏得极重,像一个濒临崩开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低沉如雷的闷响。

  它身上的黑甲大半裂开,紫黑色的血正顺着关节和鳞缝往下淌,在地面汇成一滩又一滩污浊液体。

  可它没倒。

  黑骑士长眼眶中的幽蓝魂火稳定燃烧,没有丝毫晃动。

  它在计算。

  自己还能撑多久。

  死气还剩多少。

  若再继续单独厮杀,它是否还能顶住对方下一轮爆发。

  答案不乐观。

  但它没有退。

  因为主上说过——等我。

  所以它就在这里等。

  空洞里,碎裂的晶壁、塌陷的岩层、铺满地面的骸骨碎片,全都安静得有些压抑。

  刚才那种持续了三个小时的高强度厮杀,已经把这里打成了一片地下废墟。

  混沌领主没有贸然再扑。

  它也在喘。

  也在盯着。

  一人一怪,就这么隔着满地残骸僵持。

  忽然——轰!!!

  头顶猛地炸开!

  整片洞顶像是被一颗重炮从外面直接砸穿,巨响在地下空洞里成倍放大,震得四壁齐鸣。

  大片碎石、土块、断裂树根裹着石灰粉末哗啦啦坠下,瞬间扬起一大片灰白烟尘。

  黑骑士长的魂火,微微一动。

  它先感知到了。

  在碎石和烟尘还没完全落地之前,它便已经认出了那道气息。

  主上。

  那道黑色身影从落点里走了出来。

  脚踩碎石,步伐不急不缓。

  随着他向前,浓郁到近乎实质的亡灵气息,骤然在地下空洞里铺开。

  无声无息间。

  【亡灵国度】降临。

  温度陡降。

  洞壁表面迅速覆上一层白霜,裂开的石砖一片片发黑,空气里原本混乱的混沌气息像是被强行压低了一截。

  大片死气被领域牵引,朝着四周所有亡灵单位灌去。

  黑骑士长清楚地感觉到,体内那原本已经接近干涸的死气,像被强行续上一条奔涌大河。

  魂火更稳。

  甲胄更沉。

  战力陡然拔升。

  它望向对面。

  混沌领主那双猩红竖瞳,正死死盯着来人,喉咙里滚出一阵威胁性的低吼。

  然后——它后退了半步。

  只有半步。

  可黑骑士长看见了。

  它很清楚,这半步意味着什么。

  刚才三个小时的僵持里,无论它把圣裁之剑砍进对方多深,无论双方互相轰塌多少岩层,这头怪物都没有退过哪怕一步。

  而现在,它退了。

  林凡抬手拍掉肩上的碎石,目光扫过黑骑士长碎掉的三块甲。

  “辛苦了。”

  黑骑士长没说话,只是魂火安静地燃着。

  下一秒,林凡抬起手。

  亡灵气息开始在他掌心汇聚。

  ……

  混沌领主死死盯着那个刚刚降临地下的人类。

  危险。

  极度危险。

  那股气息,和头顶那群持枪恶魔完全不同,也和先前那个黑甲骑士不同。

  这个人类站在那里,明明还没有真正出手,可那种压迫感已经像冰一样顺着地面蔓延过来,让它后颈的鳞甲都在下意识发紧。

  它瞬间做出判断。

  不能等。

  对方刚到,立足未稳,领域虽开,却还没有完全把整座地下空洞彻底吃死。

  这是最后的机会。

  必须在他气息彻底展开之前,直接扑杀!

  混沌领主四肢微微下压,背脊绷紧,浑身混沌力量迅速压缩,整个身体像一张已经拉满的巨弓,下一瞬就要暴起扑出。

  然而。

  那个人类,手腕轻轻一翻。

  一枚空间戒指,对外一倒。

  叮。

  一颗魔力水晶落在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颗。

  第三颗。

  十颗。

  几十颗。

  然后——哗!!!

  不再是一颗一颗地掉。

  而是倾泻。

  成堆,成片,成山一样往外涌!

  整座地下空洞像被直接倒进来半座矿脉,无数闪烁着魔力光泽的水晶从戒指中疯狂倾倒,眨眼间堆成一座小山,随后又堆成第二座、第三座,把半个战场都彻底埋住。

  混沌领主的动作,僵了半拍。

  它没明白这是什么。

  战斗里,谁会往敌人脸上倒魔力水晶?

  可下一秒,它就明白了。

  那些水晶,开始崩解。

  一颗颗碎裂,化粉,湮灭。

  大片死气像被点燃的黑潮,从地底深处翻涌而起。

  轰!

  轰!

  轰!

  地面开裂。

  一只惨白骨手先从地缝里探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无数只。

  一万亡灵骑士,破土而出。

  十万亡灵,紧随其后。

  百万骨潮,轰然降临!

  地下空洞在极短时间内就被塞满了。

  真的塞满了。

  地上是骸骨,裂缝里是骸骨,塌陷的高台上是骸骨,连洞壁和断层之间的缝隙都在往外挤出密密麻麻的白骨身影。

  亡灵骑士骑着骨马,从骨堆上踩过骨堆。

  亡灵法师在后方层层抬起法杖,幽蓝魂火一片连着一片,像在地下点亮了一整片冰冷星海。

  混沌领主第一次感觉到,脚下连落脚的空间都在缩小。

  它向左看,是骨海。

  向右看,是骨海。

  抬头看,连高处塌陷的平台和晶壁残层上,也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亡灵单位。

  整个地下空洞,像被一场白骨潮水彻底灌满。

  林凡就站在骨潮中央,黑色死气在他周身翻涌不息。

  “上。”

  轰!!!

  整片骨海,动了。

  混沌领主还没来得及蓄满那一下扑杀,第一批亡灵骑士已经撞了上来。

  骑枪如林,骨马如潮。

  它一爪拍碎前排十几骑,第二爪扫翻整整一片,地面瞬间铺开大片骨片与断枪。

  可没用。

  前面碎掉,后面立刻补上。

  它一脚踏烂一群,另一群已经踩着那些碎骨冲了过来。

  它咆哮着轰穿一片缺口,缺口后面却不是空地,而是更多、更密、更厚的亡灵洪流。

  亡灵法师的法术从后方砸落。

  亡灵骑士从两侧不断穿插。

  骸骨士兵顺着它的腿、背、肩膀往上爬,像一层疯长的骨壳,杀不尽,拍不完,扯下来一批又冒上来一批。

  混沌领主最开始是烦躁。

  然后是暴怒。

  然后,是疲惫。

  它每一次爆发,都能清空前方大片区域。

  可每一次清空,都只持续极短一瞬。

  因为下一瞬,那些空出来的位置就会被新的骨潮填满。

  像海浪。

  一层退了,另一层立刻压上来。

  打碎一百批,后面还有更多。

  打碎一千批,空洞里依旧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尽头。

  更麻烦的是,那个黑甲骑士也重新冲了上来。

  在【亡灵国度】的加持下,对方的速度、力量、死气厚度全都拔高了一截,先前还能硬接的圣裁之剑,此刻斩下来,已经开始真正让它感到剧痛。

  它每次刚被骨海压住身形,黑骑士长就会从最刁钻的角度切进来。

  一剑斩肩。

  一剑斩腿。

  一剑刺向脖颈裂甲。

  混沌领主被逼得狂吼连连,爪子和尾刃一通乱砸,砸得整座地下空洞碎石乱飞,骨片如雨。

  可这片战场,已经不是它能靠一口气打穿的了。

  时间开始变得漫长。

  一小时。

  三小时。

  五小时。

  地下空洞被反复打塌、再被骨潮填平。

  林凡站在骨海中心,不断维持,不断推进。

  黑骑士长始终死死咬着混沌领主的破绽。

  混沌领主的动作越来越慢。

  身上的甲壳越裂越大。

  它几次想强行突进,先杀那个人类。

  可每次刚冲出几步,就会被一整片亡灵洪流硬生生拖住,再被黑骑士长一剑逼回。

  它开始意识到一件极其糟糕的事。

  自己正在被磨死。

  被数量、时间、消耗,一点一点,彻底磨死。

  第十个小时来临时。

  它已经快站不稳了。

  它抬起一爪,拍碎眼前最后一批扑上来的骸骨骑士,刚想喘一口气,右腿却猛地一沉——又一批亡灵从后方扑了上来,直接咬住了它腿部关节。

  它怒吼回身。

  就在这一瞬。

  黑骑士长从它左侧死角切入。

  圣裁之剑,斜斜刺入它早已裂开的肋下。

  噗嗤!

  黑色剑锋没柄而入。

  混沌领主整个身体猛地一震,动作出现了刹那僵直。

  紧接着。

  林凡抬起手。

  空间禁锢,骤然落下。

  那一瞬间,混沌领主四周的空间像被无形铁壁死死锁住。

  它挣扎。

  可只挣开了半寸。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亡灵骨潮再一次扑上。

  这一扑,彻底压垮了它。

  轰!!!

  混沌领主庞大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震得整座地下空洞都跟着一颤。

  它想爬起来。

  手臂刚撑起一点,又被无数骸骨死死压回。

  它再想怒吼,喉咙里涌出来的却只剩一口混着血沫的浊气。

  视野里,骨海在晃。

  幽蓝魂火一片片摇曳。

  远处,那个黑甲骑士拄着剑,胸甲破了三块,魂火却还稳。

  再远一点,那个黑发人类也在喘。

  十个小时的消耗,即便是那个强大的人类,此刻呼吸也不再平稳,肩膀微微起伏,周身死气却依旧深得可怕。

  而自己,已经站不起来了。

  混沌领主的猩红竖瞳里,第一次真正浮起一丝荒谬。

  它好不容易完成进化,还没来得及统御这片大陆,却被一片根本打不完的亡灵骨海,活活淹死。

  意识开始下沉。

  最后彻底坠暗之前,它听见了脚步声。

  很稳。

  踏在满地骸骨残片上,咔,咔,咔地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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