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400万美元李达康就还不起了,钟小艾怀疑恰恰是之前“高李配”的传闻,才让王大路暂缓动手——等李达康上位省二,他可以攫取更多利益。

  她顺着王大路的思路,引导他说得更多:

  “但欧阳菁出事了。”

  “对。”王大路苦笑了一下,“我没想到欧阳菁会出事,而且出得这么突然,打乱了我所有的部署。李佳佳本来不会回国的,按照我的安排,她会一直留在美国工作,等时机成熟了,我再让人把这件事透露出去。但欧阳菁一出事,李达康让李佳佳回国,完美的设计就有了破绽。”

  钟小艾把这段话记完,抬起头,看着王大路:“你既然有这个实力,为什么不用真金白银?哪怕计划得再完美,还是有出错的可能啊。”

  王大路苦笑:“之前说的不缺钱是吹牛。钟主任,你们不做生意不清楚,公司最重要的不是资产,而是现金流。只要流动起来,公司就能正常运转。大风厂的蔡成功不就是这样?银行一抽贷,现金流一断,供货商、债主一挤兑,公司立马就黄了。”

  “我虽然比蔡成功好点,但做的也是传统行业。账面资产有几十亿,但大部分都是固定资产和存货——厂房、设备、库存,这些东西不能马上变现。现金流一直很紧张,如果真的一次性拿出五百万美元,我的企业会出大问题。”

  “本来我也准备全用真金白银的,但是李佳佳胃口越来越大,如果一直满足她的要求,有可能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转了,所以我才决定做这个局,让钱在账面上转一圈,实际上又回到我手里。”

  钟小艾合上记录本,站起身,对身边的同事说:“你继续审讯,这份材料我要马上整理出来,先报给张组长。”

  田国富推门进来的时候,李达康和沙瑞金都在。他走进来,在沙瑞金旁边坐下。

  “沙书记,达康书记。”田国富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巡视组刚才通报了王大路案的最新情况,有一些重要的新发现。”

  李达康坐在那里,背脊挺直,但手指在膝盖上收得很紧。

  “说。”沙瑞金示意他继续。

  “经过进一步调查核实,李佳佳名下的大量奢侈品消费,实际购买的商品多为高仿A货,非正品。”田国富说,语气平稳,像是在宣读一份报告,“经专业鉴定,市场价值远低于转账记录显示的金额。”

  李达康听到这里,手指动了一下。

  “王大路招供,他虽账面资产数十亿,但多为固定资产和存货,现金流较为紧张,不具备短期内支出数千万现金而不影响企业运营的能力。”田国富继续,“他通过安排关系人张晓雪在美国接近李佳佳,诱导其形成高消费习惯,并以高价向李佳佳出售高仿奢侈品,款项在账面上形成转账记录后,实际大部分回流至王大路控制的账户。”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李达康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脑子里慢慢把这个拼图拼起来。

  五百一十万美元,是假的。

  大部分钱,只是在账面上转了一圈。

  “王大路承认,”田国富说,把最后一块拼图放到位,“他在李佳佳身上实际支出约一百万美元,包括学费、生活消费和部分真实奢侈品等正常开支,其余款项均为虚假交易。”

  一百万美元。

  李达康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

  这个数额,他是能接受的。

  “另外,”田国富继续,“王大路交代了他的动机。1993年金山县事件后,王大路受牵连被迫辞去副县长职务下海经商,此后多次试图联系达康同志,希望能见面。”

  “但达康书记一直避而不见,电话不接,短信不回,甚至让秘书转告他不要来办公室。”

  田国富停顿了一下,“王大路说,这让他感到深深的羞辱。他觉得自己明明是被达康书记牵连,却被当成了贼一样防着。这种羞辱感,让他对李达康产生了怨恨,遂策划此局,意图通过制造巨额债务的假象,令李达康无法还清债务,从而断送其仕途。”

  “原计划等金额积攒到一定程度发动,但欧阳菁案提前爆发,打乱部署。”

  田国富说完,把文件夹合上,看向沙瑞金。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李达康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听完了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心口上划了一刀。

  避如避贼。

  羞辱。

  这些词,他都听懂了。

  沙瑞金看着他,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口:“达康同志,你听到了?”

  李达康点了点头,声音很低:“听到了。”

  “王大路这个人,心思很深,”沙瑞金说,“他设的这个局,如果不是欧阳菁提前出事,如果不是巡视组查得仔细,可能真的会成。”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但现在真相查清楚了,一百万美元。这个数字,和五百万美元,性质完全不同。”

  李达康抬起头,看着沙瑞金。

  “不管组织相信你不知情,”沙瑞金说,“但这笔钱,你还是要还。一百万美元,折合人民币六七百万,你能还得起吗?”

  李达康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低,但很稳:“沙书记,我能还。”

  “怎么还?”

  “卖房,”李达康说,“我在京州有一套房子,市价应该在五六百万,卖掉;不够的,我向银行贷款,可以凑够。”

  沙瑞金看着他,停顿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李达康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既是承担,也是某种自责,“不管王大路是什么目的,不管这笔钱我知不知情,我女儿收了,我就得还。这是我作为父亲的责任,也是我作为党员干部应该有的态度。”

  “我本身对物质生活要求也不高,到了现在这个级别,生老病死都有政府负责。这个房子也是给孩子留的,现在出了这种事情,就卖了给她还债吧。”

  李达康停顿了一下,继续,声音更低了:“而且沙书记,王大路说的那些,我……我确实有责任。当年他找我,我是避着他的。我怕他连累我,怕影响我的工作,所以我选择了不见。我以为这是最理智的做法,但我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这件事,我认。”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虽然你处理这件事确实有些矫枉过正,但是王大路确实心思不正,你躲着他是正确的。”

  “你的问题,还是对身边人不够关心。光是抬头看天不行,还要低头看路。”

  李达康身体微微佝偻:“沙书记教育的是,我以后一定注意。”

  沙瑞金继续说道:“房子的事,你回去处理,组织会给你时间。但达康同志,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你也要好好想想。”

  停顿了片刻,他然后开口,语气变得更沉了一些:“还有另外一些话,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说清楚。”

  李达康抬起头,看着沙瑞金,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你在京州干得不错,这是事实,”沙瑞金说,“但这些年,你身边出的事也不少。林城的副市长、京州的丁义珍、你的前妻欧阳菁、还有现在的王大路,一件接一件。虽然你本人没有直接的问题,但作为一把手,你对身边人的管理,是有欠缺的。”

  李达康点头:“沙书记,这是我的问题,我检讨。”

  沙瑞金没有接话,继续说道:“达康同志,我今天和你说句实话——你已经很难再往上走了。”

  这句话落下来,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李达康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泛白,但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东西,只是低着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不是说你能力不行,”沙瑞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客观的评价,既不是同情,也不是指责,就是陈述一个事实,“是你身上的包袱太多了。欧阳菁的案子,不管最后怎么定性,都是一个影响;王大路这件事,虽然你不知情,但外界会怎么看,很难说;还有你这些年的工作方式,强势,得罪的人不少,省里、市里,都有人对你有意见。”

  “最关键的是,这些事已经因为巡视组过了明路,你的情况可能已经放在上级领导的办公桌上了。”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让组织在考虑你的进步问题时,不得不慎重。”

  李达康还是低着头,没有说话。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但是,”沙瑞金的语气又转了一个方向,“组织对你,还是认可的。你在京州的位子,省委会保你。但前提是,你要把光明峰项目做好,做完整,做漂亮。”

  他停顿了一下,把这句话的分量送到位:“光明峰是你在京州最后一张牌,也是你能够继续在这个位子上的保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达康抬起头,看着沙瑞金,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明白。”

  “明白就好,”沙瑞金说,“你把光明峰做好了,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子,你可以稳稳地坐到换届。之后的事,到时候再说。但如果光明峰出了问题,你要做好提前去政协的心理准备。”

  李达康低下头:“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让组织失望。”

  “其他的事情,先放一放。把该做的事做好了,其他的,自然会有交代。”

  李达康点了点头,声音很低:“我明白,我一定全力以赴。”

  “好,”沙瑞金说,“那今天就先谈到这里,你回去吧。”

  李达康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比进来时更低了一些:“谢谢沙书记,我先告辞了。”

  “去吧。”

  李达康转身,走向门口,推门走出去。

  走出省委大楼,李达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身上,刺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已经主动开到他身边的车门。

  上车,关门,车里安静下来。

  司机问:“书记,回市委吗?”

  “回去吧。”

  车子启动,驶离省委大院。

  李达康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五百一十万,变成了一百万。

  那个他以为无法解决的难题,突然之间,可以应对了。

  但他心里,没有轻松。

  因为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沙瑞金告诉了他另一件事——

  他已经很难再往上走了。

  天花板,就在头顶上。

  而且打不破了。

  他能做的,就是守住现在的位子,把光明峰做完,然后等待组织的安排。

  至于往上走,已经不在选项里了。

  这是一个苦涩的“好消息”。

  数字变小了,可以还得起了,但仕途的天花板,也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了。

  车子在路上开着,窗外的景色一帧一帧往后退。

  李达康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和王大路在金山县一起工作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他和王大路、易学习一起,热血澎湃,立志要改变金山县的现状。

  后来金山县出事,王大路受牵连,被迫离开体制;易学习被降职使用,到道口县当了县长。

  而他,选择了视而不见,选择了切割,选择了自保。

  他以为这是最理智的做法。

  现在想来,这也是最冷血无情的做法。

  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暗中标好了价格。

  早晚要还的。

  车子停在市委大楼门口,早已得到司机通知的秘书小金打开车门。

  李达康下车,突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小金连忙扶住李达康:“书记……”

  “我没事,”李达康说,“把光明峰项目的推进情况重新梳理一遍,叫相关部门的人来开会。”

  “好的。”

  李达康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在这个椅子上坐了很多年,处理过无数的事情,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沙瑞金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回响——

  “在汉东,你已经很难再往上走了。”

  这是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天花板在哪里。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开始标注。

  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来,天色渐晚。市委大楼的灯光一层一层亮起来。

  他还坐在那里,写着,一笔一划,很认真。

  向上的路断了,家也散了,曾经的好友有的走失,有的视他如仇雠。

  要是普通人,可能已经怀疑起了人生的意义。

  但是李达康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男儿到死心如铁。

  他想:就让我最后的政治生涯,为京州做点事,为这座城市的人做点事。

  不为别的,给当年金山县那个满怀理想的、热烈的年轻人,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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