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一上班,就接到了消息。

  白景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犹豫,又像是担心。

  “沙书记,省审计厅对光明峰项目的审计中期报告出来了。”白景文把材料放在桌上,“另外,京州那边传来消息,郑宏市长可能会在下次市委常委会上正式提出光明峰人事调整方案。”

  沙瑞金正在批阅文件,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抬起头:“审计是例行审计,还是专项审计?”

  “是专项审计,”白景文说,“由省政府办公会直接安排的,审计组已经进驻一周了。”

  沙瑞金把笔放下,拿起那份材料,翻开,快速浏览了一遍。

  报告写得很专业,问题列得很清楚:

  部分招投标程序时间过于紧张,个别环节存在瑕疵;土地手续中,三块地的批复时间晚于实际开工时间;资金调拨中,有五笔大额资金的审批流程不完整,缺少部分会签;环评报告中的部分数据与实际监测数据有出入。

  审计组建议:暂停部分工程,补办手续;对相关责任人进行问责;重新评估项目的合规性。

  沙瑞金看完,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这些问题,在大型项目中很常见。

  如果要较真,确实是问题;如果不较真,可以解释过去。

  关键是:为什么这个时候,对这个项目,进行这么严格的审计?

  “小白,”沙瑞金开口,语气很平静,“给祁同伟打个电话,请他今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我要和他谈谈工作。”

  “好的,沙书记。”

  白景文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沙瑞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这件事的脉络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他和李达康谈过话,明确告诉他升不上去了,但会保他。

  他的态度已经明确地向外界展示了。

  但祁同伟没停,反而加码:先是在常务会上下调光明峰优先级,现在又搞专项审计。

  京州那边,郑宏在强推人事调整,这明显是祁同伟在背后支持。

  这不是针对李达康那么简单。

  这是祁同伟在试探他的底线。

  试探他保李达康,保到什么程度。

  如果他不出手,祁同伟就会继续。光明峰会被拖死,或者更换负责人;李达康在京州的权威会受损;外界也会认为他保不住想保的人。

  如果他出手,就要出得漂亮:既要保住李达康,又要敲打祁同伟,还不能撕破脸。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省委大院。

  这是一场博弈。

  不只是关于李达康,更是关于他和祁同伟以后之间的权力关系。

  以他现在省一、对祁同伟省四的权力格局,想赢是很简单的。难的是如何让祁同伟心悦诚服地接受,从而不影响一年后的搭班子。

  这就考验他的制衡手段了。

  下午三点,省委办公楼

  祁同伟准时到达。白景文早早就等在门口迎接,然后主动敲门,推开。

  “沙书记,祁省长到了。”

  “沙书记。”

  “同伟来了,坐。”沙瑞金起身,示意他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两个人坐下,气氛很平和,看不出任何紧张。

  沙瑞金给祁同伟倒了杯茶:“同伟同志,这段时间辛苦了。最近事情繁多,工作很忙吧?”

  “还好,”祁同伟端起茶杯,“都是应该做的。”

  “我看了省政府最近的工作报告,”沙瑞金说,语气很温和,“新能源产业园项目推进得不错,港口扩建也在加快,你做得很好。”

  “谢谢沙书记。”

  “省委对你的工作是认可的,”沙瑞金继续,“你年富力强,能力强,将来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组织也会考虑你的进步问题。”

  祁同伟听出来了,这是在给他画饼。

  但他却毫不在意:我的进步,哪是你沙瑞金能决定的。

  他点了点头:“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沙瑞金停顿了一下,语气换了一种,依然温和,但分量变重了:“不过,同伟同志,有件事我想和你谈谈。”

  “沙书记请讲。”

  “最近省里一些重点项目的推进,遇到了一些困难,”沙瑞金说,没有直接提光明峰,“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是不是在工作方法上,可以更灵活一些?”

  祁同伟听出来了,这是在敲打他。

  但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语气很诚恳:“沙书记,您说的是光明峰项目吧?”

  沙瑞金看着他,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沙书记,关于光明峰项目,我也一直在关注,”祁同伟说,“审计组发现了一些问题,这是正常的审计工作,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妥。”

  “审计是必要的,”沙瑞金说,“但审计的目的是查缺补漏,不是为了卡项目。二百八十亿的项目,对京州、对汉东都很重要,不能因为一些程序性的问题,就影响整体推进。”

  “我理解沙书记的意思,”祁同伟说,“但程序性问题,也是问题。如果不严格按规矩办事,将来可能会有更大的问题。”

  “程序可以补,”沙瑞金说,“边建边补,在大项目中很常见,不能因噎废食。”

  祁同伟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依然诚恳,但话说得很有分量:“沙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现在光明峰项目情况特殊,如果不在程序上严格一点,后面如果出了事情,我们无法和上级交代,也无法和京州五百八十万百姓交代。”

  沙瑞金:“特殊在哪里?在京州的市委书记李达康身上吗?”

  祁同伟点头:“是的。”

  “李达康同志在王大路案中,虽然主观上不知情,但客观上,他的家庭确实接受了巨额款项,”祁同伟说,“这件事虽然组织给了他一个说法,但外界怎么看?京州的干部群众怎么看?”

  “同伟同志,”沙瑞金打断他,“王大路的案子,组织已经调查清楚了。李达康同志不知情,也没有参与,这是事实。”

  “我知道,”祁同伟点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李达康同志的清白,这一点我和您的看法是一致的。”

  “但是沙书记,”祁同伟继续,“我觉得,我们讨论这个问题,不应该局限在李达康同志个人是否违纪这个层面上。”

  “那应该在什么层面?”沙瑞金问。

  “应该在对京州人民负责的层面上,”祁同伟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光明峰项目,总投资二百八十亿,涉及京州几十万人的就业和生活。这么大的项目,必须确保它是安全的、合规的、可持续的。”

  “就算李达康同志是清白的,但他现在的处境,是不是适合继续全面主导光明峰这么大的项目?”

  沙瑞金眯了眯眼睛。

  祁同伟继续:“您想想,李达康同志现在的情况:前妻因为贪腐被调查,女儿接受了巨额款项。虽然他本人没有问题,但他的精力,他的状态,能不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光明峰项目中?”

  “而且,”祁同伟没有停,“光明峰项目现在确实存在一些程序性问题。这些问题,是在李达康同志主导下产生的。虽然不是违纪,但确实是工作不够严谨。”

  “所以呢?”沙瑞金问。

  “所以我觉得,”祁同伟说,把他的核心观点送到位,“光明峰项目这么重要,应该纳入省政府的直接监管,不能完全由京州市委一家主导。这不是对李达康同志不信任,而是对京州人民负责。”

  沙瑞金听完,靠在椅背上,看着祁同伟。

  他不得不承认,祁同伟这一手,很高明。

  他没有和沙瑞金争论李达康有没有问题,而是跳出了这个辩题,从“对人民负责”的高度立论。

  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道德制高点上。

  你保李达康,是为了他个人;我监管光明峰,是为了京州人民。

  你要是反对,就是不为人民负责。

  这个逻辑,很难反驳。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依然平静:“同伟同志,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我觉得,有几个问题需要澄清。”

  “沙书记请讲。”

  “第一,李达康同志的家庭问题,组织已经给了明确的结论。他本人不知情,也没有获利,这是事实,不容置疑,”沙瑞金说,“我们不能因为他的家人出了问题,就否定他的工作能力。”

  “我没有否定,”祁同伟说。

  “第二,光明峰项目的程序性问题,确实存在。但这些问题在大项目中很常见,可以边建边补,不影响整体推进,”沙瑞金继续,“如果因为这些小问题就暂停项目,或者调整负责人,反而会影响项目的连续性。”

  “但沙书记,”祁同伟说,“这些问题虽然常见,但不代表我们应该容忍。二百八十亿的项目,如果程序不严格,将来出了大问题,谁来负责?”

  “所以才要审计,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沙瑞金说,“但不是把项目停下来。”

  “我没有说要停项目,”祁同伟说,“我说的是,项目要纳入省政府的监管,让省里派人参与管理。这样既能保证项目推进,又能确保合规,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沙瑞金看着祁同伟,明白了他的真实意图。

  纳入省政府监管,就是要从李达康手里分权。

  派省里的人参与管理,就是要插手光明峰。

  表面上是监管,实际上是夺权。

  “同伟同志,”沙瑞金说,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光明峰项目是京州的项目,由京州市委主导,这是省委常委会定下来的,不能轻易改变。”

  “但情况已经变了,”祁同伟说,“当时定下来的时候,李达康同志没有这些问题。现在他有了这些问题,我们的安排也应该随之调整。”

  “他没有违纪,”沙瑞金强调。

  “我知道他没有违纪,沙书记,”祁同伟说,语气依然诚恳,“但我们不能只看违不违纪,还要看合不合适。一个干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让他全面主导二百八十亿的项目,外界怎么看?老百姓怎么想?”

  “老百姓看的是干部能不能做事,”沙瑞金说,“李达康同志在京州的工作,老百姓是认可的。”

  “但老百姓也看干部清不清白,”祁同伟说,“他的下属不清白,他的妻子不清白,他的女儿也不清白。老百姓会相信他清白吗?投资商会信任京州的营商环境吗?”

  沙瑞金:“省委批准了他的离婚,欧阳菁是李达康的前妻。”

  祁同伟笑了:“沙书记,我们谈的是舆论环境,较这个真没有意义。”

  沙瑞金沉默了。

  确实。

  祁同伟看出了沙瑞金的犹豫,继续说:“沙书记,我理解您想保李达康同志,我也认为他是个好干部。但我们保护干部,不能不讲原则,不能不考虑影响。”

  “光明峰项目纳入省政府监管,不是要架空李达康同志,而是要帮他——帮他分担压力,帮他规避风险,”祁同伟说,“您想想,如果光明峰将来出了大问题,李达康同志一个人能扛得住吗?但如果省里参与了,责任就分散了,对他也是一种保护。”

  这话说得很漂亮。

  表面上是为了李达康好,实际上是要夺权。

  沙瑞金看着祁同伟,知道今天这场谈话,已经不可能说服他了。

  祁同伟的逻辑很严密,立场很高,理由很充分。

  他把自己放在“对人民负责”的位置上,把沙瑞金放在“保护个人”的位置上。

  这样一来,沙瑞金很难反驳。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祁同伟,语气变得平静,但每个字都有分量:“同伟同志,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

  “沙书记请讲。”

  “汉东的干部,都是组织培养出来的。不管有什么矛盾,都要以大局为重,”沙瑞金说,“重点项目是省委省政府的重点工作,任何影响项目推进的因素,都要及时排除。”

  “我明白,沙书记。”

  “光明峰项目,是京州的项目,也是全省的项目,”沙瑞金继续,“省委的态度是明确的:项目要推进,干部要稳定,工作要做好。”

  “是。”

  “至于你说的纳入省政府监管,”沙瑞金停顿了一下,“这件事可以研究,但不能操之过急。要充分论证,要听取各方意见,要在省委常委会上讨论。”

  祁同伟听出来了,这是沙瑞金在拖。

  不是拒绝,也不是同意,是拖。

  他把他的观点说出来了,把他的逻辑摆出来了,让沙瑞金知道,他不是在无理取闹,而是有理有据。

  “好的,沙书记,”祁同伟说,“那我回去再研究一下,拿出一个详细的方案,报给省委。”

  “嗯,”沙瑞金点头,“方案要充分考虑京州的实际情况,要考虑项目的连续性,不能影响整体推进。”

  祁同伟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

  “沙书记,说句心里话,我自己也主政过一些地方,也做出过一些成绩,”他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闲聊,“但我也清楚,真正想做事的人,总会被一些条条框框束缚。”

  沙瑞金没有说话,看着他,等他继续。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不通这个问题,”祁同伟继续,“有一次和我的恩师李一清教授抱怨,说为什么想做点实事这么难,条条框框那么多,束手束脚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李老师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祁同伟看着沙瑞金,“他说,想要做事,就要有带着镣铐跳舞的决心。”

  沙瑞金的眼神动了一下。

  “这些镣铐,”祁同伟继续,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此时看起来是在束缚你,让你施展不开。但是更多时候,它也是你的盔甲,保护你不出事。”

  他又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最关键的一句:

  “甚至有些时候,这些镣铐,也是你上级的盔甲。”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祁同伟看着沙瑞金,眼神很诚恳:“沙书记,您说是不是?”

  这就是对沙瑞金的将军了。

  你为了个人权威要保护李达康,连程序都不要了,还要不要自我保护了?

  沙瑞金的眼睛闪了闪,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语气很淡:“李教授老成持重。”

  这句话,算是听懂了祁同伟的意思,但没有接招。

  祁同伟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说:

  “所以我觉得,光明峰项目纳入省政府监管,不是在为难李达康同志,恰恰相反,是在帮他,”他的语气很真诚,“给他戴上这副镣铐,他才能跳得更稳,我们看着也放心。”

  这里的“我们”发音稍重,沙瑞金自然能听懂什么意思。

  祁同伟放下茶杯,看着沙瑞金,最后总结:

  “而且我相信,以达康书记的能力,就算带着镣铐,也能跳得精彩。”

  “那先这样,”沙瑞金没有评价,反而开口送客,“回头我们上会讨论一下。你去忙吧。”

  祁同伟站起身,欠了欠身:“谢谢沙书记,我先告辞了。”

  “去吧。”

  祁同伟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沙瑞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这场谈话,他没有赢。

  祁同伟的逻辑太严密了,立场太高了,他很难反驳。

  而且祁同伟很聪明。他没有和沙瑞金正面冲突,而是把话说得很软,态度很诚恳,理由很充分。

  他说的每一句话,单独拿出来看,都没有问题。

  李达康确实有家庭问题,虽然他本人没有违纪。

  光明峰确实有程序性问题,虽然可以补办。

  纳入省政府监管,确实可以规避风险,虽然也会分权。

  每一句话都对,但加在一起,就是在架空李达康。

  而且祁同伟给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理由:“对京州人民负责”。

  最关键的是,他指出,沙瑞金没有必要为李达康承担不必要的政治风险。

  从头到尾,这场对话都被祁同伟主导了。他准备的关于李达康个人问题的解释,完全没用到。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所以他才会匆匆结束,潦草收场。

  沙瑞金陷入了两难的选择。此刻,他甚至有些后悔,在林城过于轻易地接受李达康的投诚,并同意他离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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