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

  敖寸心早早地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白的纱衣。

  那纱衣轻薄如蝉翼,隐隐约约透出里面藕荷色的肚兜,在烛光下看,别有一番风情。

  她铺好被褥,又将枕头摆得整整齐齐,这才转过身,看向书案的方向。

  杨戬坐在那里,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烛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阴翳。

  他没有看她。

  敖寸心等了一会儿,见他仍没有动静,便轻轻咳了一声。

  杨戬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那袭素白纱衣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望向她的眼睛。

  “你过来。”他说。

  敖寸心心里咯噔一下。他的语气不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她慢慢走过去,在书案旁站定。

  杨戬放下竹简,抬起头看着她:“你今天下午,是不是跟哮天犬说了什么?”

  敖寸心的眼神闪了闪,随即别过脸去,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画。

  “说没说过?”杨戬的声音重了几分。

  敖寸心咬着嘴唇,沉默了片刻,终于小声道:“我……我就是吓唬吓唬他。”

  “吓唬?”杨戬站起身来,与她平视,“你吓唬他要赶他走?”

  “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杨戬打断她,声音里终于有了怒气,“从现在开始,我不准你再说这种话。吓唬也不行。”

  敖寸心猛地抬起头。

  那句“不准”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她心底那根忍了六个月的引线。

  “我说怎么了?”她的声音拔高了,“我是他主母,我说他两句怎么了?”

  杨戬看着她,眼神复杂:“哮天犬不是普通的狗,他是我的生死之交。他跟了我几百年,从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跟着我。你知不知道你说那些话,有多伤人?”

  敖寸心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委屈。

  “那他总不能一直跟咱们住在一起吧?”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你看看咱们家,成什么样子了?”

  杨戬皱起眉头:“为什么不能?”

  “亲兄弟还分家呢!”敖寸心一把扯过椅子坐下,又觉得坐着不解气,腾地站起来,“你睁眼看看,咱们家还像不像个家?你妹妹杨婵,她还没嫁人,住在娘家也就算了。可你那几个结义兄弟呢?说什么回来陪你住两天,住两天就住两天吧!可这一住就是半年!半年了,他们走不走?看样子是不打算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他们把咱们家当什么了?客栈?还是他们梅山的别院?”

  杨戬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就不能小点声吗?”

  “我为什么要小声?”敖寸心寸步不让,上前一步逼视着他,“我说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我为什么不能大声说?”

  她伸手指着门外,手指都在发抖:“杨戬,你太过分了。我们西海龙宫人也很多,可除了自己的亲人,谁会住在龙宫不走?你问问他们,他们好意思吗?”

  杨戬的脸色沉了下来:“我是这里的主人,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

  “好!”敖寸心冷笑一声,“住就住吧!可总得有个上下尊卑吧?你看看他们那个有?吃饭的时候跟你勾肩搭背,说话的时候没大没小,走路的时候横冲直撞。这是你家还是他们家?”

  “他们是我的妹妹,是我的生死兄弟。”杨戬一字一顿,“要什么上下尊卑?”

  敖寸心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

  最后,她只能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谁会把结义兄弟留在家里住半年?你出去问问,三界之内,谁家是这样的?”

  "我。"

  一字如钉,将争吵钉死在半空。

  敖寸心胸口剧烈起伏,忽然抓起案上茶盏——那是她亲手绘的并蒂莲,釉色还新——狠狠掼向地面。

  "砰!"

  瓷碎声惊起夜鸟无数。

  杨戬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敖寸心看不懂的东西。是失望?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敖寸心被那目光看得心头发慌,想再说几句狠话撑场面,却发现那股气已经泄了大半。她别过脸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窗外,月光如水。

  屋内,一片死寂。

  ---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了别人的耳朵里。

  敖寸心的声音那么大,大到整个杨府都能听见。大到住在西厢的梅山兄弟,想装作听不见都不行。

  康老大靠在窗边,手里捏着酒壶,却半天没往嘴里送。

  老四蹲在墙角,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老五仰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老三和老六对视一眼,一个叹气,一个摇头。

  没有人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

  "……把我家当什么了?"

  夜风呜咽,无人言语。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梅山兄弟就收拾好了行装。

  康老大敲开了杨戬的书房门。杨戬一夜未眠,眼中带着血丝,看见他们背着包袱,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

  康老大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洒脱:“二爷,咱们兄弟出来也够久了,该回去了。梅山那边还有些事等着处理,再不回去,山上的草都该长荒了。”

  杨戬沉声道:“是因为昨晚的事?”

  康老大摆摆手:“二爷想多了。真有事,家里来信催了。跟二爷告个假,过阵子得空了再来叨扰。"

  "再说了,这灌江口实在是太安逸了,骨头都松了。兄弟们想回梅山老巢,操练操练。"

  杨戬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跟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想挽留,却发现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知道,留不住的。

  老四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笑道:“二爷,保重。回头咱们喝酒。”

  说完,他们转身离去,脚步匆匆,没有回头。

  杨戬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一动不动。

  ---

  后院。

  杨婵也收拾好了行装。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还有母亲留给她的那枚玉佩。

  她推开门,正撞上从书房方向回来的杨戬。

  兄妹俩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片刻后,杨婵先开了口。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无奈:“二哥,我也该走了。”

  杨戬沉默了一瞬,问道:“去哪儿?”

  “华山。”杨婵轻声道,“天庭封了我做华山三圣母,总得去看看吧。再说了,总住在哥哥家,也不像话。”

  杨戬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叫着自己“二哥”的妹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婵儿,”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别往心里去。”

  杨婵摇了摇头:“二哥,我没往心里去。嫂子有嫂子的想法,我能理解。”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杨戬,目光清澈而认真:“可二哥,有些话,我还是得说。嫂子那个人,心眼不坏,可她太没有安全感了。她总怕失去你,总怕你在乎别人比在乎她多。你……你要多体谅她。”

  杨戬没有说话。

  杨婵走上前,轻轻抱了他一下。这个拥抱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很重,重得让杨戬眼眶发酸。

  “二哥,我走了。有事让人捎信给我。”

  她松开手,转身离去。

  晨风拂过,扬起她的衣袂,像一只翩然远去的蝴蝶。

  杨戬站在院中,望着她的背影,望着梅山兄弟远去的方向,望着这座忽然空荡下来的府邸。

  许久,他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杨戬?"

  敖寸心去牵他袖。

  他终于转身,目光落在她精心描画的眉间——那是西海最流行的远山黛,据说能衬得女子楚楚可怜。

  "寸心,"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赢了。"

  敖寸心笑意僵住。

  "他们都走了,"杨戬望向空荡荡的府邸方向,"这府里,如今只剩你我了。"

  他迈步向回走,与她擦肩时,袖袍相触,却未停留。

  敖寸心怔在原地,江风灌入领口,忽然觉得这身正红宫装,红得刺眼。

  当夜,杨戬独坐书房。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孤绝如崖边枯松。案上摆着新换的茶盏,青花白底,再无并蒂莲。

  窗外传来窸窣响动。他未抬眸:"进来。"

  敖寸心捧着食盒,鬓发微乱,显是匆匆赶来:"我、我做了桂花糖藕……"

  "放下吧。"

  她依言搁在案角,却不肯走。绞着帕子站了半晌,终于哑声道:"你是不是怪我?"

  杨戬翻过一页竹简:"没有。"

  "你有!"她忽然激动,眼眶蓄了泪,"你从前会唤我'寸心',会握我的手,会……"

  竹简合上,声响清脆。

  杨戬抬眸,天眼在烛火下流转微光:"那你教我——"他语调平静,近乎残忍,"我该唤你什么?是逼走我妹妹的'夫人',还是驱逐我兄弟的'女主人'?"

  敖寸心踉跄后退,泪终于滚落:"我只是……只是想和你单独在一起……"

  "如今我们单独了,"杨戬起身,玄甲未卸,在夜色中如一座移动的坟,"你可满意?"

  他推门而出,将她独自抛在满室烛影里。

  敖寸心缓缓滑坐在地,桂花糖藕的甜香萦绕鼻尖,忽然化作西海龙宫的味道——那时她还是无忧无虑的三公主,不必学人间女子争宠,不必将自尊碾碎了去换一句承诺。

  她拾起一块糖藕,咬下去,甜腻过后,尽是涩。

  窗外,灌江水的涛声依旧温柔,仿佛从未有过离别——又仿佛,离别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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