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正笑着,杨念心正把一颗绿色的丹药塞进敖泽嘴里,敖逸正抢着敖瑶碟子里最后一块糖醋排骨,龙母正给敖称心添汤。

  气氛暖融融的,像西海深处永不熄灭的地火,温吞而绵长。

  龙王忽然开口了。

  “今日高兴,”他的声音不大,可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朕想上一个助兴的节目。”

  众人面面相觑。助兴的节目?

  龙宫的歌舞他们看了几百几千年了,什么曲子没听过,什么舞没看过,还能有什么新鲜的?

  敖逸小声嘀咕了一句:“该不会是从人间请了戏班子吧?”

  敖瑶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

  敖泽咬着丹药,含含糊糊地说:“我要看变戏法。”

  只有杨戬没有动。他端着茶杯,低头喝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他注意到了——龙王刚才说话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那种冷不是冬天海水的冷,是刀锋的冷,是剑出鞘之前那一瞬间的寒光。

  龟丞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出去。

  众人还在猜测,还在交头接耳,还在想父王今天怎么有兴致搞这些。然后虾兵蟹将走了进来。

  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全副甲胄,手持钢叉,步伐整齐,甲片摩擦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海风吹过沙滩。

  他们押着两个人,不,不是人——两个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东西。

  前面的那个,像人又像龙虾。他的身体是人的,可皮肤是甲壳的,青黑色的,上面满是伤痕,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渗液。

  他的头是人的,可眼睛是虾的,凸出来,黑亮亮的,里面全是恐惧。

  他的嘴在动,可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有“嗬嗬”的声音,像是破了的风箱。

  他本该有很多腿,龙虾有很多腿,可他现在一条腿都没有了。

  他的身体下面光秃秃的,伤口已经结了疤,可那疤痕狰狞得很,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身体上撕扯下来的。

  他本该有一对巨大的钳子,龙虾的钳子,可他也没有了。肩膀两侧只剩下两个碗口大的疤,肉翻在外面,红白相间,看得人头皮发麻。他被两个虾兵架着,拖在地上,拖出一条湿漉漉的血痕。

  河伯。

  后面的那个,是蚌精。

  她的身体还是女人的身体,可她的背上原本背着一个壳。

  蚌壳。

  那壳本该是完整的,光滑的,有漂亮纹路的,可她的壳不见了。

  整个壳被剥掉了,露出里面的肉,白生生的,嫩生生的,血淋淋的。

  肉上糊着一层黏液,混着血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遮不住她嘴里发出的那种声音——不是哭,不是喊,是一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呜咽。

  她趴在地上,动不了,她的壳被剥了,她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她被两个虾兵拖着,像拖一袋垃圾。

  寝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珊瑚生长的声音。

  敖逸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没有捡,他的脸色白了,嘴唇在发抖。他看了那两个人一眼,就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敖瑶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白得像纸。敖泽年纪最小,他看了河伯一眼,又看了蚌精一眼,“哇”的一声哭了,扑进敖瑶怀里,浑身发抖。

  龙母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两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东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恨他们。她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们。可她看着他们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是厌恶,是那种看到脏东西时本能的厌恶。

  敖寸心的手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攥得生疼。她认出了那个像龙虾一样的东西——河伯。

  她妹妹嫁的那个人。

  她当初去劝妹妹不要嫁,妹妹不听。她恨妹妹不听话,可她更恨这个人。是他骗了妹妹,是他害了妹妹,是他让妹妹在外面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她看着他被拔掉了所有的腿和钳子,心里没有一丝怜悯。活该。

  杨念心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捏着一颗没吃完的丹药。她看着河伯,看着蚌精,看了很久。

  她没有害怕,没有恶心,也没有同情。

  她只是在想,外公是怎么做到的?

  拔掉龙虾的腿,一只一只地拔,要拔多久?剥掉蚌壳,一片一片地剥,要剥多久?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只是把那颗丹药塞进嘴里,嚼了嚼,甜的。

  杨戬坐在那里,端着茶杯,从头到尾没有看那两个人一眼。

  他早就知道了。

  龙王说“助兴的节目”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龙王眼底那丝冷意,他看得很清楚。他不需要看那两个人,他只需要看着龙王。

  龙王坐在主位上,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很轻,很慢,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

  敖称心靠在迎枕上,看着那两个人。她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恨,恨太轻了,几千年的恨,早就不是恨了。也不是快意,快意太浅了,这几千年受的苦,不是看他们被折磨就能解气的。

  她看着河伯——那个她曾经拼了命要嫁的人,那个她为了他跟父王翻脸、跟姐姐吵架、被赶出龙宫的人,那个她以为会疼她、护她、爱她一辈子的人。

  他现在像一只被拔了腿的龙虾,拖在地上,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起来。她看着他,心里没有恨,没有快意,什么都没有。

  空的。

  就像这几千年的时光,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蚌精——那个河伯的婢女,她以为是对河伯最忠心的人,是个比较好用的‘婢女’,她把自己不穿的衣裳送给她,把自己不戴的首饰赏给她,把她当妹妹一样看待。

  蚌精趴在地上,背上的壳被剥了,血肉模糊,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敖称心看着她,心里也没有恨。恨太累了,她不想恨了。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很轻,轻得像风。“父王。”

  就两个字。没有说“杀了他们”,没有说“随便处置”,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只是叫了一声“父王”。

  可龙王听懂了。他听懂了女儿这两个字里所有的意思——那几千年的苦,那几千年的恨,那几千年的委屈和绝望,全都在这两个字里。

  她不需要说“杀了他们”,因为她是他的女儿。她受了多少苦,他就要那些人还多少。她说不出口的狠话,他来替她说。她下不了的狠手,他来替她下。

  龙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他看着敖称心,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就一下。

  “拖出去。”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剥皮抽筋,挫骨扬灰。魂魄打散,永世不得超生。”

  河伯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张得更大,发出尖锐的“嗬嗬”声,像是在喊饶命,可他已经没有舌头了。他的身体在地上疯狂地扭动,像一条被砍了头的蛇,可他没有腿,没有钳子,他什么都做不了。

  蚌精趴在地上,听到“剥皮抽筋”四个字的时候,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她不是不怕了,她是知道怕也没有用了。

  虾兵蟹将把两个人拖了下去。河伯的“嗬嗬”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一种刺耳的、像是金属刮擦的声音,然后戛然而止。

  蚌精的呜咽声一直在,断断续续的,像风中的蛛丝,扯不断,理还乱,然后也断了。

  寝殿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珊瑚生长的声音。

  龟丞相让人来擦地上的血痕,几个婢女端着水盆,蹲在地上,一声不吭地擦着。血痕擦掉了,地上又干净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发生过。发生过的事,不会因为血痕被擦掉就消失。

  敖称心靠在迎枕上,闭上了眼睛。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杨念心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她床边,伸出手,握住了她发抖的手指。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杨念心握着它,用自己的小手包住它,一点一点地捂热。

  “姨母,不冷了。念心在。”

  敖称心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转,可她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可那是真心的笑。

  “嗯,姨母不冷了。”她握紧了杨念心的手,握得很紧。

  龙王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有几根青筋在跳。

  龙母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看她,可他的手没有抽开。

  敖寸心低下头,把脸埋在杨戬肩上,肩膀微微地抖着。杨戬没有动,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敖逸、敖瑶、敖泽,还有那几个更小的龙孙,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

  敖泽不哭了,他缩在敖瑶怀里,睁着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好像不太懂刚才发生了什么,可他感觉到了——空气里有种东西,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龟丞相擦完了最后一点血痕,站起来,挥了挥手,带着小太监们退了出去。

  殿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桌子上的菜还没撤完,水果和点心还摆着,蜡烛还亮着。可没有人动筷子了。

  敖称心睁开眼,看了看满屋子的人,看了看母后红红的眼眶,看了看父王放在膝上的手,看了看姐姐靠在姐夫肩上的样子,看了看那些安安静静的龙子龙孙们。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真的笑。

  “母后,女儿想吃鱼。”

  龙母愣了一下,眼泪唰地又下来了。她连忙擦了擦眼睛,笑着点头。“好,好,母后给你夹。”她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在敖称心碗里,又把刺挑了,把碗端到她面前。“吃吧,多吃点。”

  敖称心拿起筷子,夹起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鱼肉很嫩,很鲜,入口即化。

  她嚼着嚼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可她笑了。

  她一边流泪一边笑,一边嚼着鱼肉一边说:“好吃。”

  龙母看着她的样子,又想哭又想笑,最后也笑了,笑着骂了一句:“你这孩子,吃个鱼还哭。”

  敖寸心从杨戬肩上抬起头,看着妹妹一边哭一边吃鱼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她擦了擦眼泪,拿起筷子,给妹妹又夹了一块。“多吃点,你太瘦了。”

  敖逸看着四姑姑吃东西的样子,鼻子酸酸的,可他也笑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嚼得很大声。

  “四姑姑,你尝尝这个排骨,可好吃了。”

  敖瑶瞪了他一眼,可自己也夹了一块鱼,放进敖称心碗里。“四姑姑,吃鱼。”

  敖泽从敖瑶怀里探出头来,用小手抓了一块点心,举到敖称心面前。“四姑姑,吃糕糕,甜的。”

  敖称心看着这些孩子们,看着他们伸过来的筷子、递过来的点心、亮晶晶的眼睛,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可她笑得也更开心了。她接过敖泽手里的点心,咬了一口,甜的,甜到心里去了。

  杨念心还站在床边,握着姨母的手。她没有去拿筷子,也没有去拿点心,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姨母的手,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东西。

  她在想,姨母心里那根刺,今天终于拔掉了。不是河伯死了,是她终于可以放下了。

  几千年的苦,几千年的恨,几千年的委屈,今天终于可以画上句号了。

  她笑了笑,把姨母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西海的海水蓝得发亮,阳光透过海面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被子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手还是凉的,可阳光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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