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

  陈平安换上新送来的亲传法衣,走出静室。

  这件法衣通体玄黑,袖口绣着三道暗银尸纹,衣摆处压着细密阴纹,行走之间,隐隐有尸气贴身流转。腰间那枚亲传令还未正式开印,可只要挂在那里,便已经足够让路上的内门弟子低头。

  陈平安一路往七阴殿去。

  沿途不少弟子看见他,脚步先是一顿,随后立刻拱手。

  “见过陈师兄。”

  “陈师兄。”

  “见过陈师兄。”

  这些声音里,有敬畏,也有几分藏不住的不服。

  陈平安听得出来,也听见更远处压低的议论声。

  “炼气四层后期,也能列亲传?”

  “听说只差一点就能冲炼气五层了。”

  “那也太低了。亲传哪个不是甲上资质,或者在炼尸、阵法、丹道、炼器某一道上造诣极深、天赋惊人?”

  “他凭什么?我的修为还比他高。”

  “啧,你还犟上了?凭他碎了天宝长老剑念,凭太上长老亲口点名。你不服,可以去七阴殿问。”

  陈平安没有回头。

  这种话,他早就想到了。

  亲传名分太大,而他的境界太低,别人不服再正常不过。

  可不服归不服,这些人见了自己还要低头行礼,这便够了。

  在炼尸宗这种地方,嘴上的不服没用。

  ………………

  七阴殿立在内门深处。

  殿门通体黑石所铸,门前立着七根白骨灯柱,每一根灯柱上都悬着一盏阴火尸灯。

  陈平安走到殿前时,殿门外两名执法堂弟子同时低头,恭敬道:“见过陈师兄。”

  陈平安点头,迈入殿内。

  刚一踏入七阴殿,他便感觉一道道筑基气息压了下来。

  殿内坐着数人,每一道气息都像一口没有打开的棺材,沉在阴影里,哪怕不动,也压得人心头发闷。

  换作以前,陈平安这种内门炼气弟子,别说入殿旁听,便是靠近七阴殿内殿正门的资格都没有。

  可今日,他腰间挂着亲传令,所以他能站在这里。哪怕只是站在最末位,也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

  内殿里,最上首坐着一道身穿黑云道袍的身影。

  此人面容笼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身前没有阴尸,身后也没有法器,可气息极为厚重。明明一动不动地坐着,却压得整座七阴殿安静得像坟地。

  此人正是炼尸宗宗主,申屠宗主。

  申屠宗主身后,还悬着一枚黑棺令。

  黑棺令不过巴掌大小,表面却有一缕古老尸气盘绕,压得殿中阴火都低了三分。

  这是太上长老的黑棺令。

  令在,便代表太上意志也在此处。

  申屠宗主左侧,则坐着几位筑基长老。

  有人身披白骨法袍,袖中尸气沉沉;有人面容蜡黄,膝旁摆着一只封尸黑匣;也有人始终闭目不语,只在陈平安入殿时睁眼看了一瞬。

  这些长老没有开口,却没有一个气息简单。

  陈平安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敢多看。

  右侧,阴刑长老也在。

  他脸色惨白,胸前黑刑法袍下缠着一层暗色尸布,伤口处仍有淡淡宝气残留,被刑纹死死压住。他的本命刑尸站在身后,拖着几根漆黑尸链,气息也比之前弱了不少。

  宝库一脉的位置空着,没有人坐。

  原本该坐在那里的人,是天宝长老。可如今,天宝叛宗,重伤遁逃,连本命宝尸都在黑水尸坊被太上长老打得半毁。

  那空位摆在殿中,反倒比有人坐着更刺眼。

  陈平安看了一眼,心里一动。

  筑基长老又如何?

  站错了局,一样会从宗门高位,跌成丧家之犬。

  而殿中下首,已经站着两道人影。

  一男一女。

  陈平安刚入殿,便感受到这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男子身材高瘦,穿着黑底银纹亲传法衣,面容冷硬,眉心有一道细小黑痕,身后背着一口狭长尸棺。

  那尸棺还未打开,便有一股极重的阴寒尸气透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感到锋芒毕露。

  此人是楚九阴。

  炼尸宗亲传首席,炼气九层圆满,甲上尸骨资质,本命尸早已炼到半步筑基层次。

  传闻他曾在七阴尸阵之中,凭本命尸和宗门赐下的一枚刑骨钉,硬撼一名初入筑基的散修三十息,斩断对方本命尸一臂,逼得那名筑基散修遁逃。

  宗门里甚至有人私下说,楚九阴若是不惜代价,已经有了搏杀筑基初期的资格。

  另一人则是女子。

  她穿着一身墨青法衣,袖口绣着细密阵纹,长发用一根白骨簪束起,面容清冷,眼神却极亮。她身后没有背尸棺,可脚下阴影里,隐约有一圈圈细小阵纹游动。

  宋沉霜。

  炼尸宗第二亲传,炼气八层后期。

  她不是甲上资质,却在尸阵一道上天赋惊人。传闻她曾以三十六枚镇尸钉布下寒尸锁魂阵,配合本命雪尸,困杀过一名半步筑基邪修。

  若让她提前布阵,便是筑基初期修士,也不愿轻易踏入她阵中。

  一个炼气九层圆满,可逼筑基避锋。

  一个炼气八层后期,阵成之后可杀半步筑基。

  而自己,只是炼气四层后期,距离炼气五层还差最后一口阴气。

  亲传三席里,他境界最低,根基最浅,也最扎眼。

  陈平安没有多想,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弟子陈平安,拜见申屠宗主,拜见阴刑长老,拜见诸位长老。”

  申屠宗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一眼不重,却让陈平安感觉自己被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陈平安心神微紧,压住所有杂念,只让气息维持在炼气四层后期顶峰。

  尸袋里的独目女尸,也被他以封尸符和黑水寒泥压住。

  片刻后,申屠宗主收回目光,道:“陈平安,上前听封。”

  “是。”

  陈平安上前。

  不一会,一名执事捧着黑玉盘走出。

  玉盘之上,放着一枚黑玉令牌,一卷亲传名册,还有一枚洞府玉符。

  申屠宗主袖袍一挥,黑玉令牌飞起,悬在陈平安面前。

  令牌正面刻着【亲传】二字,背面有三道阴纹,其中第三道阴纹亮起。

  申屠宗主道:“秦照夜已死,亲传三席空缺其一。陈平安,黑水尸坊一役,发现水门,传出刑令,碎天宝剑念,护宗有功。今日录入亲传名册,列第三席。”

  话音落下,黑玉令牌轻轻一震。

  一缕阴冷气息顺着令牌没入陈平安掌心。

  陈平安伸手接住。

  与此同时,玉盘上的亲传名册自行展开。

  原本空缺的第三席位置上,浮现三个字。

  陈平安。

  亲传令正式开印。

  从这一刻起,陈平安不再只是“破格列入亲传序列”,而是真正录入炼尸宗亲传名册。

  名册不毁,名分便在。

  申屠宗主继续道:“赐亲传洞府一座,预支三月月例,合宗功九百,赐二阶尸材三份,准入功库二层,择筑基前炼尸秘术一门。此令七阴殿、功库、尸材库皆认。”

  陈平安低头道:“弟子谢宗门赏赐。”

  楚九阴神色不变。

  宋沉霜则看了陈平安一眼,眼底有一丝淡淡兴趣。

  这些资源,对他们而言未必算多。

  可对陈平安来说,已经是一笔极大的进账。

  ………………

  申屠宗主没有让陈平安退下,而是目光扫过殿内众人,道:“既然亲传三席皆在,有些话,你们也该听一听。”

  殿内气息顿时一静。

  陈平安心中微动。

  亲传听封只是表面。

  真正让亲传三席都到场,绝对不是为了赏赐他这么简单。

  申屠宗主开口:“黑水尸坊一役,乌家反宗,司马家接应,赤霞宗入局,天宝叛宗。此事不是偶然。”

  殿内几位筑基长老神色没有太多变化。

  显然,他们早已知道一些内情。

  申屠宗主道:“宝库账册、黑水尸坊旧路、乌家水脉暗记,这些年陆续都有异动,只是藏得太深。若不放一条足够重的线,钓不出真正的大鬼。”

  陈平安心头一跳。

  放线?

  钓鬼?

  申屠宗主继续道:“所以,宗门放出了一条消息。黑水沉胎,关系祖师三尸,得沉胎者,或可窥半步元婴之路。”

  这句话落下时,陈平安心神猛地一震。

  饵?

  黑水沉胎,祖师三尸,半步元婴……

  这些东西,竟然是宗门故意放出去的饵?

  他脑中瞬间闪过黑水尸坊里的一幕幕。

  马原在暗渠里背刺。

  顾炎生赤火钉追杀。

  杜沉舟头颅飞起。

  李倩胸口被剑光洞穿。

  数百炼尸宗弟子死在黑水和赤霞火里。

  还有那一座被天宝打碎的沉胎母胎。

  原来这些,不只是意外。

  宗门早就知道水里有鬼。

  宗门只是不知道鬼到底是谁,所以干脆把一块真肉丢进了水里,看谁先忍不住咬钩。

  陈平安背后无声冒出一层冷汗,忽然觉得七阴殿里的阴气,比黑水寒窟还要冷几分。

  黑水尸坊里,危险在明处。

  赤霞火、黑水尸蛭、顾炎生、天宝剑念,至少都看得见。

  可这七阴殿里的危险,却藏在申屠宗主一句轻飘飘的“饵”里。

  几百条人命。

  一个半步筑基执事。

  一枚黑水沉胎母胎。

  都只是这场局里的代价?

  陈平安还是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不能露。

  这里坐着申屠宗主,坐着几位筑基长老,还有太上令压在上方。

  他一个刚入亲传的炼气弟子,可以震惊,可以心寒,却不能表现出半点质疑。

  因为在炼尸宗,死了,便是被筛掉。

  活下来,才有资格听见真相,分到好处。

  而他陈平安,正是踩着这场饵局爬上来的受益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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