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微微低垂了眼帘。

  很奇怪。

  按照他一贯的作风,这个时候本该丢过去一句没心没肺的烂话,或者直接拆穿这魔鬼蛊惑人心的把戏。

  毕竟,每次这家伙跑出来推销那什么“四分之一生命”的霸王条款,或者是满嘴“王座”、“权柄”这些中二台词的时候,路明非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甚至觉得这小鬼脑子有坑。

  但是现在。

  听着路鸣泽说出“千万年”和“孤独”这两个词。

  路明非不知道怎么的。

  他的下意识反应,竟然是信了。

  没有缘由。

  也没有任何逻辑支撑。

  只是在那一瞬间,他心底深处仿佛被什么柔软却又锋利的东西轻轻拨弄了一下。

  就好像,在极其遥远、遥远到记忆都无法触及的冰冷岁月里。

  在某座高耸入云的王座之上,

  他们真的曾并肩坐了很久很久,看着日落月升,沧海桑田。

  这是一种毫无来由的相信。

  【过去的终将过去。】

  悠然的声色响起,不争破天荒地没有如常的傲慢与嘲讽,只是带着一股寂寥与疲惫,仿佛从太古的青铜王座上降下。

  【已竟之事,莫需问,言自明。】

  话音刚落。

  路鸣泽的目光微微一动,

  “是呢,”

  他似乎能听见不争说话一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说这么矫情的话了。”

  路鸣泽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淡金色的瞳孔里重新燃起明亮的光泽,

  “总之...哥哥刚刚入学,在卡塞尔开启了新的生活。”

  路鸣泽双手按在桌沿上,微微前倾。

  “这接风洗尘的庆祝酒宴……弟弟,怎么能缺席呢?”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

  时间的齿轮轰然咬合。

  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喧闹声如海潮般倒灌而入。

  “师弟,我跟你说,这可是靠窗的黄金VIP位!”

  芬格尔精准地衔接上了停滞前的频道,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不仅能看到外面的林荫道,还能第一时间截获后厨刚出炉的烤猪肘!一般人我可不告诉他!”

  路明非眨了眨眼,眼底的赤金彻底隐没。

  他看向长桌对面。

  那个穿着纯白小西装的男孩已经不见了。

  “喂。”

  一只白皙娇嫩的手在路明非眼前用力晃了晃。

  苏晓樯微微倾身凑了过来。

  “走什么神呢?”

  她顺着路明非刚才的视线看了看那张空椅子,没好气地嘟囔,

  “一长条空桌子有什么好看的?难不成堂堂首席大人,还没开饭就已经饿出幻觉了?”

  路明非刚想开口说句烂话敷衍过去。

  眼前光影忽然一黯。。

  白金发色的少女双手背在身后,踮起了足尖。

  那张清冷精致、宛如瓷娃娃般的小脸,毫无征兆地猛地凑近。

  距离很近。

  少女没有说话。

  冰蓝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

  似乎是在仔细检查他的瞳孔状况,仿佛要直接穿透他的瞳孔,仔细检查那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危险的脏东西,又或者是不是受了什么不干净的言灵蛊惑。

  “……”

  路明非呼吸一滞,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盯得心跳漏了半拍。

  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仰了半寸。

  “心率平稳。”

  少女声音清冷,好似宣读一份体检报告,

  “瞳孔没有异常扩张。精神防线未受损。”

  她收回视线,脚跟重新着地,又乖顺且安静地退回了半步,仿佛刚才那越界的亲昵举动只是日常公事。

  苏晓樯站在一旁,整个人看的一愣一愣的。

  举在半空中的手还僵着,栗色马尾都仿佛在夜风中停滞了。

  她看了看面无表情退回去的零,又看了看路明非近在咫尺的脸,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

  小天女眨了眨眼睛,白皙的脸颊微红,

  另一边,诺诺也侧眸看过来,眼中意味不明。

  甚至连正在跟服务员核对菜单的芬格尔,都悄咪咪地举起了手里的单反相机,镜头盖半开着,一副随时准备抓拍独家头条的狗仔做派。

  “你干嘛突然凑那么近!”

  苏晓樯一把抓过零的手腕,将这白金发色的三无少女强行拉到自己身边。

  她压低了声音,咬着下唇,语气里透着几分明显的言不由衷与慌乱。

  “零!你注意点影响好不好!”

  小天女瞪着眼,外强中干地搬出大道理,

  “这里是卡塞尔,不是我们在龙渊阁自家的小院里。外面那些八卦记者和神经病学员都盯着他呢。你这种行为……这种行为要是被拍下来,明天的守夜人论坛又不知道要编排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舆论了!”

  零被她拉着,也没有挣扎,小脸三无认真道,

  “排除潜在的言灵精神污染,是我的职责。”

  “那也不用贴脸排除啊!”苏晓樯气结。

  “贴脸观察瞳孔缩放,是最准确的物理手段。”零一本正经地科普。

  “……”

  苏晓樯彻底被这句严谨甚至透着点学术气息的回答给噎住了。

  “咳、咳咳。”

  路明非干咳两声,掩饰着被突然凑近的心虚,顺手揉了一把脸。

  “没什么。”

  少年单手插回兜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没心没肺与散漫,

  “就是想刚才上课那堆破炼金矩阵,脑子有点卡壳,走神了。”

  他顺势拉开高背椅,下巴微扬,招呼众人,

  “都愣着干嘛?入座吧。芬格尔师兄不是说猪肘子快凉了吗?再不吃对不起我那张被刷爆的特权卡。”

  众人纷纷落座。

  芬格尔立刻像个大堂经理一样,打着响指招呼服务生上菜。

  很快,推车滚滚而来。

  烤得外酥里嫩、滋滋冒油的德国大猪肘,配上堆成小山的酸菜和土豆泥。还有几大扎冒着冷气的慕尼黑黑啤,以及给女孩子们准备的鲜榨果汁。

  食物的香气瞬间铺满了整张长桌。

  【君主之膳,还要注意营养均衡配比...】不争这时候又冒出来了。

  【这等粗鄙的油腻之物,简直是对王座的亵渎。】

  “.....”

  路明非心中无语,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边刚拿起刀叉,还没来得及对那块诱人的猪肘下手。

  一旁的零已经安静地伸出了手。

  少女拿着银色的餐刀,手腕翻转,动作优雅且极具韵律。

  “唰唰唰。”

  不到十秒钟,那块巨大的烤猪肘就被完美地剔除了骨头,切成了大小完全一致、刚好适合入口的肉块。

  甚至连旁边搭配的酸菜和解腻的小番茄,都按照黄金比例摆放得整整齐齐。

  零将盘子轻轻推到路明非面前。

  冰蓝色的眸子看着他,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请用。

  “……”

  路明非握着刀叉的手僵在半空。

  对面,正准备大快朵颐的芬格尔瞪大了眼睛,看看路明非那盘犹如艺术品般的猪肘,再看看自己盘子里那坨油腻腻的原生态大肉块。

  废柴学长悲愤地咬了一口酸菜。

  “这就是阶级差距吗?这就是万恶的封建地主待遇吗?”

  “切,少大惊小怪。”

  苏晓樯冷哼一声。

  小天女显然对这种“被抢了助理工作”的情况早有准备。

  她毫不示弱地伸手,直接抢过路明非手边的空玻璃杯。

  “哗啦啦。”

  金黄色的鲜榨橙汁倒了八分满,温度刚好,甚至连杯口的水渍都用洁白的餐巾仔细地擦拭了一圈。

  “啪”的一声。

  苏晓樯将杯子重重顿在路明非右手边。

  扬起精致的下巴,栗色的眼眸里满是傲娇与挑衅。

  “喝你的饮料,别光吃肉,噎死你。”

  路明非看着左边的精致切肉,又看了看右边的顶配倒水服务。

  叹了口气。

  “我忽然觉得,芬格尔师兄刚才那句话说得挺对的。”

  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猪肘放进嘴里。

  “这资本主义的腐败,一旦沾上了,确实很难戒掉。”

  另一侧。

  楚子航正坐得笔直,面瘫脸上毫无波澜。

  他手里的刀叉如同手术刀般精准,正一丝不苟地将盘子里的肉切成标准的长方体。

  忽然,一只银色的叉子极其敏捷地越过桌面防线。

  “嗖”的一下。

  精准地扎走了楚子航刚刚切好、卖相最好的一块里脊肉。

  夏弥把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楚师兄切的肉就是香!”

  少女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满脸得意。

  楚子航切肉的手微微一顿。

  淡金色的眸子看了一眼空掉的那块区域。

  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将刀叉平移了一寸,把另一块刚切好的、更嫩的肉块,不动声色地推到了夏弥盘子的边缘。

  “慢点吃。”

  “不够还有。”

  ....

  长桌另一侧。

  芬格尔左看看,右看看。

  一阵难以言喻的凄凉涌上心头。

  “这该死的世界……”

  芬格尔悲愤地举起手里的刀叉,像个孤寡老人般狠狠戳在猪皮上,

  “不仅在阶级上无情地压迫我,还要在精神上对我进行惨无人道的凌迟!E...诺玛,我想你了!”

  路明非从善如流地咽下零递过来的一块瘦肉,

  “为什么是诺玛?芬格尔师兄没有学妹什么的吗?”

  “为什么不是学姐?”

  “因为您留级快八年了,除了教职员们,卡塞尔想必很难有比你更老资历的了。”

  “....”

  “我谢谢你,路学弟。”

  “不客气,芬学长。”

  “.....”

  长桌角落,红发少女一个人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食物。

  诺诺也是一个人自己吃自己的,只是师姐不愧是师姐,有自己的节奏。

  比如眼下,她咽下一小块牛肉,端起手边的红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暗红色的眸子越过半个长桌,瞥向路明非,忽然开口问道,

  “师弟。”

  “《高阶魔动机械设计》第三章,关于微观矩阵在深海高压环境下的能量损耗率的推导公式。”

  “....”

  路明非眼角抽了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师姐忽然发问,但常年被不争训练的条件反射就已经回答出来了,

  “百分之七点三四乘以常数K,同时在矩阵的第三和第七个节点必须倒置龙文‘净’与‘重’的词根。”

  少年端起苏晓樯倒的橙汁喝了一口,语速极快,对答如流。

  “不过那公式是错的,或者说是过时的。如果将第六节点的回路缩短一毫米,将‘重’字真言替换为‘固’,损耗率可以降到百分之二以下,且抗压阈值能提升一倍。”

  诺诺挑了挑眉。

  手里的刀叉停了一下。

  “那《古诺斯语高级语法》里,关于战神提尔祭祀长文的第七段倒装句,主语和谓语的剥离界限在哪?”

  “‘鲜血’作宾语前置,谓语动词‘劈砍’必须使用第二类不规则变化形式……”

  “《龙族谱系学》上卷,黑王尼德霍格赐予初代种的权柄序列,地与山之王在物质重组上的第一原则是什么?”

  “绝对的质量守恒,以及基于原子层面的暴力拆解。”

  就这样,一问一答。

  似乎餐桌上本来的节奏话语权,就偏向了红发小巫女这边,

  “《太古龙族谱系学》上卷,关于黑王赐予海洋与水之王的初始权柄,冰海残卷的第五页怎么说?”

  “残卷第五页第三行缺失,但根据上下语境与《古诺斯语词根解析》里的变体对比,应该是‘统御百川,冻结生灵’,而非后来装备部翻译的‘掌控水流’。”

  路明非又用银叉插起一块小番茄,丢进嘴里。

  “而且那段古诺斯语的倒装句式有三处语法错误,显然是后世混血种誊抄时学艺不精。”

  少年抬起黑白分明的眸子,神色散漫,

  “还有问题吗,师姐?”

  餐桌上。

  诺诺定定地看了路明非两秒钟。

  “变态。”

  红发少女给出了一句精准且发自肺腑的评价。

  随后她低下头,继续动作优雅地切着自己的牛排,彻底打消了在学业上继续试探这个怪物的念头。

  三十多门课,连轴转了一天。

  不仅没把这家伙的脑子烧坏,反而让他的知识储备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超级计算机里,随时随地都能精准检索。

  芬格尔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连嘴里的猪肘子都忘了嚼。

  “师弟……”废柴学长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你老实告诉我,你脑子里是不是装了诺玛的分机?”

  “没有。”

  路明非拿起餐巾印了印嘴角,

  “勤能补拙而已。”

  “....”

  芬格尔想给他竖中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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