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试看,没什么的。”

  阳光穿透了洁净的落地窗,在地毯上洒下大片柔软的暖金。

  路明非神色柔和地说着。

  此时此刻,少年正坐在宽大的布艺沙发上。

  他两只手微微前伸,掌心向上,正轻轻牵着绘梨衣的两只白嫩小手。

  女孩的两掌柔荑就这么搭在他的掌心,乖乖巧巧,也不反抗。

  她只是坐在他的身侧,微微歪着头,仰起那张白皙干净的小脸,那双清澈的暗红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路明非看着眼前的女孩。

  眼神有些游离,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绘梨衣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但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软软的音节。

  “嗯,好。”

  而在路明非的精神深处,

  不争大夫的手术对谈正在进行。

  【陛下。】

  【暴君模式的掌控,即便没有微臣辅助,陛下如今已然可以自如地开启与关闭。】

  【然,若要以此等极致的权柄,去强行压制并改善她如今的血统崩坏。情况会有所不同。】

  【其血统源自白王,且无比纯正。但她终究只是人类的躯壳,并未拥有龙王真身之姿态。这注定了她无法承受太过猛烈的力量灌注。】

  不争顿了顿,

  【所以,比起彼时康斯坦丁与芬里厄的复苏,她需要更长的周期,也伴随着极大的风险。】

  【需每日一次,一次三十秒。】

  【且必须通过肌肤之亲,如握掌、相拥。以此为媒介,方能以最小的损耗将暴君的权柄渡入她的体内,缝合那些崩断的基因锁链。】

  “风险指的是什么?”

  路明非打断了他,有几分急切问道,

  “对她的身体有什么害处?”

  【风险于她而言,反而没有。】

  【真正的风险,在于你自身。】

  【因为需要长此以往地每日改善血统,暴君模式的开关将变得极度频繁。而陛下在开启那等灭世姿态时,定然还要分心去死死压制住外泄的威压,以保全周遭的无辜与这脆弱的女孩。】

  【此等精细到毫巅的压抑与输出,负荷远超千百次演武回廊的死斗。】

  【时日长了,陛下的身躯若承受不住,便会被血统反噬;若是精神承受不住,便会被暴君姿态彻底吞没,沦为失去理智的神罚本身。】

  【当然。】

  【微臣相信,以陛下之意志,定能做到。即便是暴君姿态,也绝不应能反噬掌控陛下的……】

  “行了。”

  路明非再次打断,

  “那就这样。”

  意识从精神海中抽离。

  路明非眼底的深沉散去,重新恢复了温和的清澈。

  他看着眼前乖巧的女孩。

  “刚才说的,是一个治病的法子。”

  路明非轻声开口,轻轻握紧她的小手,

  “你的身体里有个坏东西,我会一点点把它赶走。”

  “但是……”

  少年顿了顿,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在治病的时候,需要一点点配合。”

  “每天都要牵手...还有咳咳...抱抱。”

  “大概...三十秒的时间。”

  路明非看着她,声色轻柔。

  “绘梨衣,可以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颊都在发烫,

  因为这简直就是在诱拐欺骗无良少女,

  尽管实际情况好像眼前的女孩比自己岁数大一些。

  绘梨衣愣了愣。

  少女清澈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但听到最后半句时,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明的话……”

  她唇瓣微启,声音虽然生涩,却透着理所当然的信赖。

  “当然,可以。”

  路明非刚想说什么。

  “不过……”

  绘梨衣却忽然顿住了。

  她像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什么,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眨了眨,

  “治病……”她小声呢喃着这两个字。

  下一秒。

  少女猛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她用力地想要将自己的手从路明非的掌心里抽出来,整个身子向着沙发的角落里挪去。

  “我没有病……”

  她小声嘟囔着,眼神躲闪,不敢去看他。

  “我没有生病。”

  “我身体没有问题。”

  她像是一只被戳中了最深处伤疤的小兽,慌乱地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我不是怪物,明……我没有生病……”

  但她的手没有抽出去。

  路明非的手指微微用力,牢牢地、却又温柔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没有让她逃走。

  少年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直视着她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

  然后。

  他的手顺着少女纤细的手腕向上,捏住了那件米色针织衫的袖口。

  一点、一点地。

  将衣袖缓缓向上推去。

  绘梨衣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想要挣扎,想要闭上眼睛,却被路明非那温和目光望着。

  衣袖被推到了手肘处。

  原本白皙如玉的手臂上。

  赫然浮现着一片细密、冰冷、透着死寂青白色的龙鳞。

  那些鳞片边缘甚至带着几分撕裂血肉的血丝,正以一种缓慢却狰狞的姿态,向着她的肌肤深处蔓延。

  那是龙血彻底失控、基因开始崩坏的死兆。

  看着那些暴露在空气中的鳞片,绘梨衣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今天,已经是他们旅行的第三天了。

  第一天在东京的喧嚣里游荡,第二天,他们驱车去了更远的郊外。

  在漫山遍野的风景里游玩,在清澈的山溪边踩水。

  然后,入住了这套苏恩曦提前安排好的、位于半山腰的新家。

  一切都很美好。

  可是。

  就在昨晚。

  当两人回到这个新家时。

  那个向来缺乏常识、动不动就想当着他的面掀衣服的女孩,

  却破天荒地乖巧。

  她没有顶着小黄鸭站在客厅里脱衣服。

  而是抱着衣服,低着头,小脚哒哒,一言不发地钻进了浴室,

  甚至还从里面反锁了门。

  路明非当时还觉得欣慰,以为这姑娘终于长记性,懂得男女有别了。

  直到刚才。

  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手腕,才察觉到那不对劲的粗糙触感。

  哪里是如此。

  她只是....不想他担心罢了。

  在源氏重工的那些年里,只要身上长出这种东西,

  随之而来的就是无休止的冰冷仪器、刺骨的血清注射,

  以及周围人那种充满恐惧与绝望的眼神。

  她害怕了。

  她害怕这场好不容易得来的美梦会被打碎。

  害怕眼前的少年看到了这些丑陋的鳞片,就会像其他人一样,觉得她是个不可救药的怪物。

  害怕他会露出厌恶的眼神。

  害怕他会……丢下她。

  可她比起这些,更害怕他会担心自己的身体,担心他自责,担心他会为了治她,送她回去。

  然后,

  这场旅行...就要结束了,

  她不希望就这样离开路明非。

  所以她拼命地藏。

  把那些狰狞的东西藏在长长的衣袖里,藏在浴室的水雾里,藏在她那不舍的伪装下。

  客厅里安静不已。

  绘梨衣别过头,不敢去看路明非的眼睛。

  眼泪一滴滴砸在地毯上。

  “啪。”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在了那些冰冷狰狞的鳞片上。

  绘梨衣浑身一僵。

  路明非没有松开手,反而和她十指相扣着。

  “藏什么?”

  少年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的心疼。

  他伸手,强行将少女的脸扳了过来,让她看着自己。

  “昨天晚上偷偷躲进浴室,就是因为这个?”

  绘梨衣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难看……”

  她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委屈和自卑,

  “是怪物……”

  “明会讨厌……”

  “胡说八道。”

  路明非打断了她。

  少年看着她,眼底那抹赤金色的流光轰然点燃。

  但那光芒没有半分暴虐的威压,只有仿佛能融化一切冰雪的炽热与温柔。

  “我都说了。”

  路明非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不是怪物。如果你是,那我更是。

  “就算你是,那也是我这个怪物勇者带回来的公主。”

  他手上微微用力,将那个还在颤抖的女孩,一把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而且,”

  路明非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双臂收拢,将她牢牢地锁在怀里。

  “生病了就只是生病了。”

  “治就好了。”

  绘梨衣仰着小脸,呆呆地看着他。

  泪水还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柔软几乎要溢出来。

  他低下头,凑近了些。

  “所以...我再问你一次。”

  路明非看着她的眼睛,声色轻柔,

  “这样的方式....可以吗?”

  绘梨衣没有犹豫。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暗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少年的脸庞。

  “嗯。”

  路明非嘴角微扬。

  他没有松开环抱着她的手,只是将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十指紧扣。

  “那……”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

  “要开始咯?”

  绘梨衣看着他,乖巧地应了一声。

  “嗯。”

  “轰!”

  下一瞬。

  路明非的眼底深处,一抹刺目的赤金熔岩轰然点燃!

  极致的暴戾与杀机在体内疯狂苏醒,仿佛有一尊来自太古的黑龙在他的骨血深处睁开了眼。

  【暴君姿态】,开启。

  但这一次。

  没有气流激荡,没有狂风呼啸,连屋内的窗帘都不曾晃动分毫。

  路明非死死地咬着牙。

  他用恐怖的意志力,将那足以碾碎这栋别墅、让方圆百米内所有生物跪伏的君王威压,死死地、不漏一丝一毫地压制在自己的体内。

  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血管里奔涌着岩浆般的高热。

  这负荷太重了。

  就像是把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强行锁死在一个玻璃罐子里。

  但那股属于始皇龙祖的至高权柄,却顺着两人相握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绘梨衣的体内。

  霸道,却又温柔。

  它像是一股不可抗拒的暖流汇入她的身体中,洗刷着她经脉中那暴乱不堪的白王之血。

  缝合,压制,重塑。

  绘梨衣惊愕地抬起头。

  她感觉不到任何恐惧的威压。

  只觉得一股温暖、浩瀚的力量流遍全身。

  那种长年累月折磨着她的、仿佛骨髓都在被针扎的阴冷刺痛感,

  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冰雪般迅速消融。

  就像是干涸的土地迎来了春雨。

  一秒,五秒,十秒。

  路明非握着她的手,赤金色的瞳孔犹如燃烧的恒星,死死地盯着虚空。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

  压制暴君威压的负荷,简直比在演武回廊里被几头龙将围攻还要让人痛苦。

  肌肉在痉挛,骨骼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微响。

  二十秒。

  三十秒。

  “呼——”

  路明非猛地闭上眼,眼底的赤金熔岩如潮水般瞬间褪去。

  他脱力般地靠在沙发靠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时间到了。

  绘梨衣低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臂。

  她那截原本长着青白色龙鳞的手臂内侧。

  鳞片已经彻底褪去,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肌肤重新恢复了白皙与凝脂般的柔软。

  不仅如此,连身体里那种时刻处于崩溃边缘的沉重感,也一扫而空。

  她甚至觉得,自己从未像此刻这般轻松过。

  少女愣了好半晌。

  她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那光洁的手腕。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清澈的暗红眸子里泛起了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她没有拿小本子。

  而是直接扑了上去,再度抱住了路明非的脖子。

  “明……”

  少女的声音发颤,带着欢喜与依恋。

  路明非靠在沙发上,虽然疲惫,却还是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了她。

  “从今天开始。”

  少年的声色在她的耳畔响起,认真呢喃,

  “有我在,你不用再藏任何东西。”

  “我会把你治好。”

  “一定。”

  绘梨衣抱着他不肯下来,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

  过了不知多久。

  她感觉到抱着自己的那双手,力道渐渐松了。

  路明非的呼吸变得深沉而均匀。

  他睡着了。

  绘梨衣微微直起身子,看着少年那张透着几分苍白与疲倦的脸庞。

  她不知道这是强行压制暴君威压带来的反噬,只以为他累了。

  少女动作轻轻挪了挪身子。

  她没有叫醒他,也没有离开。

  而是小心翼翼地,让路明非靠着,将他的头轻轻地枕在自己的腿上。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张安静的睡颜。

  暗红色的眸子里,泛起了一抹前所未有的柔软与满足。

  她伸出指尖,轻轻地、一点点地描摹着少年的眉眼。

  窗外,阳光正好。

  屋内的地毯上,暖金色的光影静谧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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