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啦,喀啦。”

  骨骼错位的爆响在雨夜中分外清晰。

  贝奥武夫双腿微沉,摆开架势。

  这位年迈的嗜龙血者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细密的白色龙鳞犹如活物般微微张合。

  暗红色的龙血纹路在皮肤下鼓胀、蔓延,伴随着雨水被体表高温瞬间蒸发的嗤嗤声,白气蒸腾而起。

  他站在那里,犹如一头披着人皮的太古恶龙。

  曾几何时。

  在卡塞尔学院的演武场上。

  贝奥武夫也是摆出这般姿态,去硬撼那个单手提着连鞘墨剑的黑袍少年。

  那一次,他引以为傲的纯粹暴力被生生压制,差点没能下得来台。

  但那只是因为对手是个根本不讲道理的论外怪物。

  世人依旧不得不承认。

  除开那个叫路明非的小子。

  无论新生代的精英,还是老一辈的怪物。

  仅凭这具千锤百炼、沐浴过龙血的躯壳,很少有混血种能出其右。

  嗜龙血的贝奥武夫,依旧是那个暴戾的战神。

  风压再次逼近,连雨帘都被生生切碎。

  上杉越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凝重。

  “老疯子!”

  他身形如鬼魅般在狭窄的面摊前闪转腾挪,险之又险地避开贝奥武夫那堪比攻城锤的扫腿。

  “砰!”

  旁边一根碗口粗的梧桐树干被直接踢得粉碎,木屑横飞。

  越师傅也不得不认真起来了。

  他的双手在虚空中画着圆,以一种极度柔韧却暗藏杀机的古武卸力之法,与这头人形暴龙周旋。

  两人在狭小的雨巷中交错,拳风激荡。

  “昂热你个王八蛋!”

  上杉越一边狼狈地躲闪卸力,一边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

  “六十年没见,你特意跑来东京,带条疯狗来砸我的面摊?!”

  “你到底想逼我干什么!我就是个卖拉面的老头!”

  不远处。

  昂热安安稳稳地坐在塑料凳上,连西装的衣角都没沾上泥水。

  他夹起一块叉烧送进嘴里,又端起清酒杯抿了一口。

  犬山贺默默地吃着面,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怪物在雨中互殴,一言不发。

  “阿越。”

  昂热咽下叉烧,看着在拳风中左支右绌的老友,语气悠然。

  “活动活动筋骨,对老年人有好处。”

  老人放下筷子,

  “我来找你,只是想问点陈年旧事。”

  “关于皇的传承,白王血裔,还有现在的内三家。”

  昂热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很平静,却透着股直指核心的锐利。

  “砰!”

  上杉越双臂交叉,硬抗了贝奥武夫一记势大力沉的重拳,整个人在泥水里滑出数米,靴底在柏油路上犁出两道白痕。

  他喘着粗气,甩了甩发麻的手臂。

  “放屁的传承!”

  上杉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出声。

  “现在的内三家?橘、源、上杉?”

  “怎么可能是真货!”

  他看着昂热,浑浊的眼中透着一种极度悲凉的决绝与嘲弄。

  “我就是这世上最后的皇了!”

  “为了赎罪,为了断绝这被诅咒的白王皇血。我背叛了家族,逃到这条臭水沟里苟延残喘了几十年!”

  上杉越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嘶哑。

  “等哪天我这把老骨头一命呜呼了,或者现在就被这疯狗打死在这儿。”

  “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皇!”

  雨声绵密,冲刷着街道上的泥泞。

  昂热没有接话,只是端着酒杯,静静地看着他。

  反倒是一直沉默吃面的犬山贺,放下了筷子。

  “越师傅。”

  这位樱国分部曾经的第一任分部长,用纸巾擦了擦嘴。

  他看着上杉越,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笃定。

  “橘家那边的底细,我说不准。”

  犬山贺顿了顿,目光深邃,

  “但源局长,和那位上杉家主。”

  “是真的。”

  上杉越愣住了,挡着贝奥武夫拳路的手微微一滞。

  犬山贺看着他,叹了口气。

  “我的情报网,没办法查探到最核心的机密,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来的。”

  “但是。”

  犬山贺一字一顿,

  “那两位所表现出来的血统纯度,还有那种独属于皇的恐怖威压。”

  “绝不可能是假的。”

  空气再次凝滞。

  上杉越瞳孔微微放大,看着犬山贺,又看向昂热。

  “不可能。”他咬牙道,“我没留过后代。绝对没有。”

  昂热端着清酒杯,慢条斯理地晃了晃。

  “常规意义上的繁衍,确实需要你的配合。”

  老人抬起眼眸,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但现代科技的发展,有时比龙族的言灵还要不讲道理。比如,基因培养,或者人工胚胎技术。”

  上杉越的脸色一点点地白了下去。

  “只要他们能拿到你哪怕一管血,一点组织细胞。经过几十年的提取、融合、试错。造出两个流淌着你皇血的怪胎,也并非绝无可能。”

  昂热看着他,语气平淡,

  “所以,就算那两位不是你的直系亲属,也必然与你沾亲带故。”

  “甚至可以说,他们就是你在这个世界上,被强行延续下来的血脉。”

  “……”

  上杉越僵在了原地。

  雨水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滑落。

  他为了断绝这被诅咒的血脉,逃避了六十年,卖了六十年的拉面。

  可到头来,有人用他的血,造出了新的皇?

  那他这六十年的逃避,这六十年的负罪感,算什么?

  一场笑话?

  昂热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现在呢?”

  老人轻声问,

  “你又作何感想?我的影子天皇。”

  上杉越沉默不语。

  他像是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石像,呆呆地站在泥水里。

  连防御的架势都散了。

  “砰——!!!”

  毫无怜悯的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胸口。

  几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上杉越像个破布麻袋般,被贝奥武夫这一记重拳直接轰飞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十几米外的积水中,水花四溅。

  贝奥武夫收回拳头,捏了捏手腕的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废物。”

  这位嗜龙血者居高临下地看着远处趴在水洼里的老人,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连愤怒都不会了。活该被时代踩在脚下。”

  昂热没有去看上杉越的惨状。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下摆。

  “走吧。”

  他撑开黑伞,语气悠然。

  犬山贺默契地站起身,将几张大额日元压在拉面碗底。

  三人转身,就要走入凄冷的秋雨中。

  “咳咳……”

  后方的水洼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上杉越艰难地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死死盯着那三个即将远去的背影。

  “你们这群老疯子……”

  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憋屈。

  “大半夜的跑来拆我的台,打我一顿,又抛出这种荒谬的话。”

  “你们倒是会折磨人啊……”

  上杉越往前踉跄了一步,大吼:

  “到底做的什么打算?!”

  昂热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慢条斯理地剪开,点燃。

  火光明灭,青烟在伞檐下袅袅升起。

  “我能有什么打算?”

  昂热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有些散漫。

  “我想想啊。”

  “如果是一年多以前,或者更早些时候。我或许还会操心这操心那的。担心那些派来的年轻人们不懂极道的规矩,被你们这些地头蛇受了欺负。”

  “到时候,我还得想着怎么来给他们撑腰,怎么来复仇。”

  老人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轻松。

  “但是现在嘛。”

  “有他在。”

  昂热夹着雪茄,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

  “我就真的只是来找你们这些老家伙叙叙旧。”

  “顺便,旅个游而已。”

  “……”

  上杉越愣住了。

  “怎么?他旅游得,我旅游不得?”昂热淡淡道。

  “什么意思?”上杉越咬着牙。

  昂热终于回过了头。

  金丝眼镜后,那双历经百年的眼眸里,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意思就是。”

  老人弹了弹雪茄的烟灰,语气悠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的家长里短。

  “那位路首席,不仅在樱国旅游得很开心。”

  “他甚至还在旅游的路上,顺手把你们蛇岐八家那位上杉家主……”

  “给拐跑了。”

  “……”

  死寂。

  上杉越彻底僵住了。

  满肚子的质问与愤怒,被这句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上杉家主?

  被人拐跑了?!

  在蛇岐八家经营得如铁桶一般的东京?!

  昂热没有再理会他。

  老人转过身,撑着黑伞。

  贝奥武夫和犬山贺跟在他的身侧。

  三个老人的背影,就这么渐渐没入东京幽暗的雨巷深处,消失不见。

  只剩下那个破败的拉面摊。

  以及站在凄风冷雨中、满脸呆滞的上杉越。

  雨水浇透了他发白的头发。

  老人在雨中默然,久久不语。

  ....

  时间回到几天前。

  秋雨未歇。

  东京僻静的街巷里,路灯昏黄,雨水顺着电线杆连成珠线滑落。

  “锵——!”

  双刃交击的刺耳锐鸣撕裂了雨幕。

  两道黑色的残影在积水中剧烈碰撞,又在瞬间分开。

  源稚生双手握着蜘蛛切,刀身古雅,锋芒却凌厉得仿佛要切开夜色。

  他对面,楚子航单手提着那柄雪白的唐刀,淡金色的眸子冷冷地盯着他。

  没有多余的废话。

  两人再次突进。

  刀光在雨中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源稚生修习的是日本古流剑术,大开大合,招式精准且致命。

  楚子航的刀法则杂糅了各种流派的杀人技,一击必杀。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战局的天平开始倾斜。

  源稚生毕竟是蛇岐八家的天照命,那具流淌着皇血的躯壳,骨骼密度和肌肉爆发力远超寻常混血种。

  “当!”

  蜘蛛切自上而下悍然劈斩。

  楚子航横刀格挡,脚下的柏油路面在这股恐怖的怪力下寸寸龟裂。

  黑衣青年被迫滑退数米,握刀的虎口微微发麻。

  源稚生略占上风,刀势更盛,如狂风骤雨般压来。

  楚子航退无可退。

  他没有再退。

  黑衣青年缓缓抬起眼帘。

  “轰!”

  淡金色的瞳孔在这一瞬化作了刺目的灿金。

  青黑色的鳞片从他白皙的肌肤下刺破而出,覆盖了小臂与脖颈。

  【一度暴血】。

  与此同时,绯红色的流火顺着他握刀的双手,蔓延至雪白唐刀的刀刃之上。

  【言灵·君焰】。

  不再是外放的爆炸,而是将那足以融化钢铁的高温与冲击力,极致地压缩在刀锋的三寸之间。

  楚子航迎着蜘蛛切,悍然挥刀。

  “轰——!!!”

  刀锋相撞的瞬间,压缩的君焰轰然爆发。

  一团刺目的烈火在雨巷中炸开,将漫天雨水瞬间蒸发成白茫茫的雾气。

  源稚生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狂暴力量顺着刀柄涌来。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力道直接震得向后滑退了十多米。

  握刀的双手微微痉挛。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白雾中那个浑身环绕着高温与杀机的黑衣青年。

  局势瞬间逆转。

  楚子航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提刀欺身而上。

  带着君焰的唐刀如暴雨般落下,源稚生被迫转入守势,步步后退,虎口崩裂的剧痛让他眉头紧锁。

  他落入了下风,败相已现。

  就在此时。

  源稚生身后的阴影中,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出。

  樱手腕翻转。

  数十枚淬了剧毒的漆黑手里剑,犹如一蓬黑色的暴雨,悄无声息地射向楚子航的视觉盲区。

  然而。

  “唰——”

  一道窈窕的身影从天而降。

  栗色的长发在雨中轻扬。

  夏弥穿着轻便的风衣,单手握着一柄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短刀。

  少女身形轻灵如燕,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叮叮当当——”

  一连串密集的脆响。

  那些足以致命的暗器,被她以一种刁钻的角度尽数击落,散落了一地。

  夏弥轻巧地落地,鞋尖踩在水洼里,甚至没有溅起多余的水花。

  她手腕一转,收起短刀。

  偏过头,冲着对面的樱挑了挑眉。

  而在另一边。

  “砰。”

  楚子航的刀脊重重地压在了源稚生的肩膀上。

  若是刀刃,源稚生的一条胳膊已经断了。

  源稚生输了一招半式。

  他没有继续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压在肩头的刀。

  楚子航眼神平静。

  他手腕微转,收刀入鞘。

  身侧的青黑鳞片慢慢褪去,眼底的灿金也恢复了淡金色的冷硬。

  夏弥退回他的身侧,两人并肩而立。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源稚生握着蜘蛛切,声音有些嘶哑,目光死死盯着楚子航。

  楚子航没有立刻回答。

  他理了理微微凌乱的袖口。

  “他让我多留些手。”黑衣青年淡淡道。

  “……”

  源稚生沉默。

  楚子航看着这位樱国分部的局长,向来毫无表情的脸上,破天荒地透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你好像也是个死板不知变通的人。”

  楚子航声音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也是……”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那段只有复仇与杀戮的死寂岁月,想起了那张只会挥刀的面瘫脸。

  “不过。”

  楚子航侧过眸,看了一眼身旁的栗发少女。

  “改变的契机很多。”

  源稚生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你拦着我出行,是为了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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