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嘴角微微牵起。他没睁眼,只是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算作回应。

  讲台上,王引大叔讲到了某句生僻的古文。

  绘梨衣听得云里雾里,清澈的眼底满是茫然。

  她下意识地又要去摸口袋里的那个小本子,

  想向身旁的“路明非牌百科全书”求助。

  手刚伸进衣兜,路明非的指尖就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少年眼睛依旧闭着,左手却慢条斯理地扯过一角草稿纸,刷刷写下一行字,悄无声息地推了过去。

  【上课明目张胆拿小本子,会被老师抓的。用纸条。】

  绘梨衣看着纸条,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她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块纸片,捏着笔,凑得极近,像做贼一样遮遮掩掩地写:

  【可是,纸条好小,写不下很多字。】

  路明非嘴角微翘,提笔回推,

  【这就是上课传纸条的精髓。不能贪多,要精简,还要防着老师的视线。】

  绘梨衣暗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兴奋。

  就像是接触到了什么绝密的地下特工接头仪式,

  她立刻乖巧地把本子塞回了口袋里。

  然后撕下一小张纸,用左手小心翼翼地挡在前面做掩护,右手握着笔,认认真真地在纸上写字。

  写完,还左右看了看。

  确认没被讲台上的王引发现,这才鬼鬼祟祟地、一点一点地把纸条推到路明非的手边。

  【明,那个字念什么?】

  路明非闭着眼睛,单手盲写回复:【念‘羁’,羁绊的羁。】

  绘梨衣看完,又赶紧写:【羁绊是什么意思?】

  路明非回:【就是你抓着我的衣角,我牵着你的手。甩不掉也扯不断的意思。】

  少女看着纸条,眼睛弯成了月牙,在后面郑重其事地画了一个牵手的简笔画,又推了回去。

  两人就这样的不断接头,

  少女的坐姿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她学着路明非的样子,偷偷摸摸地在纸条上写下对古文的疑问,

  然后用指尖一点点地挪到他的胳膊旁。

  路明非虽然闭着眼,

  但在【神座之思】和【界视】的感知下,周围的一切比亲眼看着还要清晰。

  他单手执笔快速在纸条上写下解答,再推回去。

  一来一回,传得不亦乐乎。

  正传得起劲。

  “唰。”

  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边角凌厉得没有一丝多余褶皱的纸条,顺着桌面,以一种极其精准的物理滑行轨迹,稳稳地停在了路明非的右手边。

  路明非微微一怔。

  他缓缓睁开眼,转过头。

  右侧的座位上,零坐得笔直,白金色的长发柔顺垂落。

  少女双手交叠放在课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黑板,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往他这边瞥一下。

  好像不是她干的似的,

  有些像以前读书时那些可恶的好学生,学习好,玩的也好,还会伪装。

  路明非挑了挑眉,单手拆开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字迹清冷隽秀,一如她本人:

  【右边,也有人。】

  言下之意很明显。

  路明非哑然失笑。他刚拿起笔,准备给小零同学回一句。

  “啪。”

  一个揉得皱巴巴的纸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具抛物线的轨迹,精准无误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然后弹落到桌面上。

  路明非眼角微抽。

  他展开纸团。

  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甚至还带着几分张牙舞爪的傲娇感:

  【路明非!你给我好好听课!少在底下搞小动作,别把人家小绘同学教坏了!(外加一个画得极其生气的简笔画猪头)】

  路明非叹了口气,抬起头。

  斜前方的座位上,苏晓樯正气鼓鼓地瞪着他。

  小天女毫不避讳地挥了挥拳头,用口型无声地警告:老、实、点!

  路明非揉了揉眉心,这下可好。

  左边一个需要解惑的小公主,右边一个需要顺毛的小零同学,前面还有一个时刻盯梢的苏助理。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扯过三张草稿纸。

  笔走龙蛇,开始多线程作业。

  给绘梨衣的:【刚才那个词的意思是……】

  给零的:【看到了,小零同学认真听课的样子很好看。】

  给苏晓樯的:【苏助理,拿纸团砸老板,扣你这个月奖金。】

  三张纸条分别推了出去。

  没过半分钟。

  “唰唰唰。”

  三张纸条从不同的方向同时飞了回来。

  绘梨衣:【原来是这样!明好厉害!】

  零:【嗯..谢谢~】

  苏晓樯的纸团直接又砸在了他面前:【扣就扣!本小姐差你那点钱吗!快听课!】

  这还不算完。

  就在路明非疲于应付这三个姑娘的时候。

  前排的诺诺忽然转过头,暗红色的眸子狡黠地眨了眨,随手弹过来一个纸团。

  【师弟,很忙啊?需要师姐帮忙分担火力吗?】

  旁边的夏弥也不甘示弱,不但还给同桌的师兄不断的扔纸条,书上画画,还有空仗着楚子航高大身躯的掩护,趴在桌子上把一张画满火柴人打架的纸条扔到了路明非的桌角。

  ...

  路明非看着满桌子的纸条、纸团和纸飞机。

  少年叹了口气。

  认命地拿起笔,开启了“批阅奏折”模式。

  后排的芬格尔不甘寂寞,扔来一个大纸团问今晚食堂有没有猪肘子。

  恺撒也用那质地考究的烫金便签纸传了一张,优雅地表示这种平民的课堂游戏偶尔体验一下也颇具风情,也可以有效锻炼观察力和准确度,龙国的混血种这般厉害,就是因为这种训练吗?

  甚至连坐在最后一排的源稚生,

  都被乌鸦塞了一张写着“少主,这课听不懂啊”的纸条,黑着脸揉成一团砸回了乌鸦的脑袋上。

  不过,砸完之后。

  这位黑道太子看着满教室乱飞的纸片,似乎想了想。

  他顿了顿,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块纸,拿着笔,有些生硬地写了几个字。

  然后屈起手指,将纸条轻轻弹到了旁边樱的桌子上。

  他们是同桌。

  樱正背脊笔直地端坐着,目视黑板。

  看着忽然滑到手边的纸条,

  她明显愣了愣,眸子眨了眨,

  轻轻打开,

  上面是源稚生有些刚硬的字迹:

  【听得懂吗?】

  很笨拙的搭话。

  樱看着纸条,眼底泛起一丝柔光。

  她低下头,握着笔,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写下回复。

  然后,悄悄地、轻轻地推了回去。

  【听不懂。但是...很好。】

  源稚生顿了顿,继续写。

  【这样的感觉,还不坏。晚上想吃点什么?】

  樱又写了写,推回来。

  源稚生低头一看。

  【嗯。少主想吃什么,樱就去准备什么。】

  后排。

  乌鸦揉着被砸痛的脑袋,看着前面两个悄悄互动的背影,

  目光之中微光忽闪,嘴角抿着,露出了微笑。

  夜叉则看了看乌鸦,又看了看前面的源稚生和樱。

  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把一个纸团砸在乌鸦的头上。

  两人差点打起来。

  一时间,桌子底下、半空中。

  各种折法的纸条和纸飞机肆无忌惮地乱飞。

  路明非在中间来者不拒,回得行云流水。

  零偶尔传来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片,刷一下存在感。

  苏晓樯锲而不舍地和他进行着纸团对轰。

  绘梨衣则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孩,乐此不疲地在纸条上画着各种各样的小猫、小狗和小鸭子,一次次推到他的手边。

  讲台上。

  王引大叔握着粉笔,正讲到慷慨激昂之处。

  他一转头,就看到了这堪称离谱的一幕。

  底下的学生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表面上看着黑板。

  可私底下,那些纸条飞得简直比暗器还密集!

  而这所有纸条的最终交汇点,全都在那个坐在中央、单手撑着下巴的黑袍少年桌上。

  “……”

  王引眼角狂抽,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握着粉笔的手僵在半空,看看那些飞来飞去的纸团,又看看坐在最后排、一脸茫然仿佛在看戏的源稚生和执行局几个黑道分子。

  这叫什么事?

  说是要还原国内真实课堂,好嘛,连上课传纸条这种传统艺能都给一比一复刻了!

  “……”

  他张了张嘴,想拿出点老师的威严敲敲黑板,

  毕竟路明非交代这一点也要还原,

  但看着那个黑袍少年正耐心地给身旁的红发少女回着画满颜文字的纸条,看着那几个姑娘互扔纸团时脸上鲜活的笑意。

  王引微笑叹了口气,

  摇了摇头,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罢了。

  这群整天在刀尖上舔血的杀胚,难得有这么像个普通高中生的幼稚时候。

  还不还原,这时候不重要了吧?

  王引转过身,全当没看见,继续在白板上写着那些晦涩难懂的古文。

  “唰啦。”

  大叔展开手里的折扇,继续对着黑板抑扬顿挫地念经:

  “我们接着看下一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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