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还在回荡,余音袅袅,好似悲天悯人的孤高与怜悯。

  路明非站在青石板上,安静地听完了这番长篇大论。

  然后,他叹了口气。

  “说完了吗?”

  少年淡淡地回了一句。

  这种话他真的听的有些烦了,

  什么青孙聂、狴犴、螭吻、睚眦,

  要么是追求力量权欲,要么是自诩高贵而看不起凡人,

  总之都是那一套眼高于顶的谜语,

  “尽是一些...流氓言论,”

  路明非徐徐抬眸,

  “我说,你们这些自诩为神的东西,是不是在棺材里躺得太久,脑子都躺萎缩了?”

  那声色的主人似乎愣住了,一时间没有回音。

  “张口贪嗔痴,闭口怨憎会。把人世间的情感贬得一文不值,搞得好像你们自己有多清高似的。”

  路明非冷笑了一声。

  “你要是真的清高,真的放得下,你还在这海底建这么大个抽血的泵站干什么?还留着外面那几万个死侍给你看门干什么?”

  “说白了,你不也是贪?”

  “你贪生,你怕死,你贪图那些本就不属于你的东西。所以你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这八千米的深渊里,靠吸食别人的血苟延残喘。”

  “至于贪婪。”

  路明非的视线越过红雾,看了一眼身侧紧紧拉着自己衣角的女孩,又看向身后的师兄和同伴。

  “我这人,确实贪得无厌。”

  “我要她好好的,我要他们全都活着,我要那些狗屁的宿命悲剧全都滚蛋。”

  “如果这就是你说的业障……”

  少年眼底的金色光芒在徐徐燃起。

  “那我就把这些业障全背了,顺便把给你定规矩的天也劈了。”

  “你能拿我怎么样?”

  脑海里的声音骤然一滞。

  似乎被这混不吝的回答给噎住了。

  随后,彻底沉寂,再无回音。

  现世之中。

  路明非眼底的流光缓缓内敛,重新恢复了清澈。

  他低下头。

  身侧,绘梨衣正微微仰着小脸,清澈的暗红眸子里写满了担忧。

  少女的小手攥着他的衣袖,

  “明……”

  她小声地唤了一句。

  路明非反手握住她的小手,轻轻捏了捏,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没事。刚才有个推销保险的骚扰电话,我给挂了。”

  “?”

  绘梨衣歪了歪脑袋,显然没听懂这句烂话,但看着路明非轻松的神色,她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而另一边。

  首雷等八名神侍早就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足下!”

  火雷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白炽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路明非。

  “神究竟降下了什么法旨?可是对我等有何吩咐?!”

  黑雷和若雷也凑了过来,满脸狂热。

  路明非看着这群被洗脑洗得彻彻底底的千年老古董,叹了口气。

  “你们家神说啊……”

  少年单手拄着墨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她在塔里睡了一千年,现在刚醒,觉得有点饿了。”

  “问我有没有带宵夜下来。最好是麻辣小龙虾加冰啤酒。”

  “……”

  八名纯血龙将齐刷刷地僵在了原地。

  空气在这一刻陷入了死寂。

  哪怕他们再怎么与世隔绝,也听得出这绝对不是什么神谕。

  路明非又笑了笑,

  “怎么?不信啊?那我确实不该说谎的。”

  首雷:“....”

  他已经不相信路明非说的话了。

  果然,

  “神,其实是在说啊。”

  路明非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们几个在外面看门不够称职,吵着她睡觉了。让你们闭嘴,然后有多远滚多远。”

  “.....”

  “足下,莫要戏弄吾等!”

  鸣雷大怒,周身隐隐有雷光翻卷。

  “行了,别吵吵了。”

  路明非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你们家神就是个喜欢躲在暗处偷窥的胆小鬼,除了放几句没营养的屁话,连个面都不敢露。”

  “想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自己上去问就是了。”

  他转过头,不再理会这群神侍。

  目光落向不远处的墙壁。

  那里的“考古研讨会”似乎已经有了结果。

  “看出什么名堂了吗?”路明非问。

  王引大叔将折扇“啪”地合拢,眉头紧锁,脸色罕见地有些凝重。

  “首席,这地方……不对劲。”

  老狐狸指着墙壁上那些繁复的壁画和龙文回路。

  “我和曼斯教授,还有苏小姐综合比对了一下。”

  “这第一层的壁画,表面上看是在记录这座塔的建造过程。但实际上,这是一个庞大的炼金倒吸矩阵。”

  苏恩曦嚼着薯片走了过来,手里举着平板电脑。

  “老板,你看。”

  屏幕上,EVA建立的三维模型正在旋转。

  “整座黑塔,就像是一根插在极渊底部的巨大吸管。”

  “外面的那些死侍、雕像、还有悬浮的战舰船列,都是被吸取的‘养料’。”

  “而这些养料,通过这第一层的转化与提纯,正在源源不断地向上输送。”

  诺诺靠在墙边,暗红色的眸子里透着一抹森寒。

  “我刚才侧写了作画者的心境。”

  “不像是有神的敬畏,或者神自己的什么心绪,那作画的人心中是无边的狂热、贪婪与绝望。”

  红发小巫女一字一顿。

  “这座塔可能是神居,也可能是什么镇压妖魔的五指山。”

  “但更像是一座……孵化器。”

  “或者说,是用来强行羽化、窃取权柄登临神座的祭坛。”

  此言一出。

  周围的楚子航、源稚生等人皆是目光一凛。

  连后方的越师傅都握紧了双刀,浑浊的眼底满是骇然。

  以满城子民与将士的命为养料,供养一人登神?

  “孵化器么……”

  路明非仰起头,看着前方那条不知通往何处的漆黑青铜螺旋阶梯。

  少年单手拄着墨剑,眼底赤金色的流光在幽暗中静静明灭,思绪飞转。

  如果师姐和薯片的推测是真的。

  这座黑塔就是一个用来强行羽化、登临神座的巨大祭坛。

  那么,塔里睡着的那位“神”,

  传说中的白王,究竟想窃取什么更进一步?

  她本就是龙族历史上仅次于黑王的至高存在,权柄已然到了顶峰。

  除非……

  当年那场太古的叛乱中,她的权柄被黑王彻底剥夺、碾碎。

  所以,才需要布下这么一个抽干整座城池生机的逆天大阵,妄图重聚权柄,再临人间?

  或者说……

  路明非微微眯起眼。

  还有另一种可能。

  是有人想当那个大逆不道的盗火者,鸠占鹊巢,窃取白王的权柄?

  脑海里闪过那个被自己在幻境中一剑气化、连骨灰都没留下的赫尔佐格。

  但很快,路明非就在心底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不可能。

  就凭赫尔佐格那个只会躲在下水道里搞阴谋诡计的爬虫?

  这八千米的极渊,有首雷等八名纯血龙将镇守大门,外围还有数万死侍大军。

  更何况,还有君房老爷子那种一剑能劈开海水的方术宗师守在阵眼。

  借赫尔佐格一百个胆子,他也走不到这座黑塔的台阶前。

  那种货色,连当个耗子来偷奶酪的资格都没有。

  但如果是这样……

  路明非眉头微蹙,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君房和这八雷神,似乎都受到了某种绝对的限制。

  只能在这高天原的方寸之地里活动。

  若非如此,以上个世纪樱国在外面作的那些妖、挑起的那些战火。

  以君房老爷子那两千多年前大秦死忠臣子的暴躁脾气,估计早就带着几万名秦军死侍杀穿海面,直接把这岛国给犁平了。

  即便君房自己有结界要守,不能自由离开。那几万死侍大军怕是早就如黑色海啸般冲上去了。

  可他们没有。

  他们不仅出不去,甚至连高天原上方的海域都无法涉足。

  这里,分明就是一个只进不出的死牢。

  君房老爷子刚才在茅草屋里,定然是还有什么秘辛没跟自己透底。

  “首席。”

  王引的声音忽然在空旷的大殿内响起,打断了路明非的思绪。

  老狐狸走到路明非身侧,仰起头,用手里的折扇指了指黑塔的穹顶方向。

  “刚才在外面距离太远,看得不真切。”

  王引面色冷峻,声音里透着几分惊疑。

  “但现在顺着这血气倒抽的轨迹看过去……上面悬浮着的那些作为阵眼祭品的船舰,可不全都是两千年前的古董楼船。”

  “什么意思?”

  楚子航握紧了村雨,上前一步。

  芬格尔非常麻溜地把怀里的平板电脑递了过来。

  屏幕上,散发着淡蓝色光晕的EVA已经自动完成了声呐建模。

  “路明非。”

  EVA轻柔而机械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

  随着数据的刷新,

  屏幕中央,一艘巨大的钢铁巨轮的线框图被单独剥离、放大。

  “通过对金属材质衰减率和船体结构的对比分析。悬浮在黑塔正上方,被血气锁死在阵眼中心的那艘近代船只……”

  EVA顿了顿,给出了精准的答案。

  “是一艘上世纪前苏联的核动力破冰船。”

  “列宁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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