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四年,秋。

  南京,陆军军事指挥学院。

  九月的金陵,梧桐叶还绿着,但空气里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

  顾长风站在学院大门口,抬头看着门头上那八个大字——“忠诚、使命、荣誉、担当”。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离开军区大院,离开爷爷奶奶、父母,还有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耗子。

  他深吸一口气,背着背包,走进了这所全军闻名的军事学府。

  新学员报到处设在综合楼前的大操场上。

  顾长风到的时候,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来自全国各地的四百多名新学员,穿着便装,背着背包,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故作镇定。

  “哪个部队的?”负责接待的学员干部问。

  “新学员,刚报到。”

  “哪个专业?”

  “指挥系,联合兵种指挥专业。”

  学员干部在名单上找到了他的名字,递给他一张报到单:“宿舍楼B栋312,去领被装吧。”

  “谢谢班长。”

  顾长风接过报到单,朝宿舍楼走去。

  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有人喊:“哎,你也是指挥系的?”

  回头一看,一个黑黑壮壮的男生正朝他跑过来,手里也攥着一张报到单。

  “我叫陈志明,湖南的。”男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叫啥?”

  “顾长风。”

  “顾长风?好名字。”陈志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也是指挥系的?”

  “对,联合兵种指挥专业。”

  “我也是!咱俩一个专业!”陈志明兴奋地说,“说不定还能分到一个班呢。”

  两人一起往宿舍楼走。

  “你是哪儿人?”陈志明问。

  “江苏的。”

  “江苏哪儿的?”

  “南京。”

  “南京本地人?”陈志明瞪大了眼睛,“那你家离这不远啊。”

  “还行,一个多小时车程。”

  “那你爸妈送你来没?”

  “没有。”顾长风说,“我自己来的。”

  这是他自己要求的。爷爷说:“军校是军人起步的地方,自己走进去,别让人送。”他听了。爸妈虽然不放心,但还是尊重了他的决定。奶奶李秀英偷偷往他背包里塞了一袋红枣,说是“补气血的”,他没拆穿。

  陈志明竖起大拇指:“厉害!我爸我妈非要送,我说不用,他们不听。结果到了门口,被哨兵拦住了,只能在外面看着。我爸站在大门口看了半天,眼睛都红了。”

  顾长风笑了笑,没说话。

  B栋312,四人间。

  顾长风到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正在铺床单。动作很慢,很仔细,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你好。”顾长风打招呼。

  瘦高个转过头来,推了推眼镜:“你好。”

  “顾长风,指挥系的。”

  “林跃,也是指挥系的。”瘦高个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福建来的。”

  “你床铺得真整齐。”顾长风感叹。

  “习惯了。”林跃淡淡地说,“我爸是当兵的,从小就这么要求。”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心想:又一个军人家庭出身的。

  陈志明随后也到了,分在了顾长风对面的床位。他往床上一坐,床板嘎吱响了一声,然后拍了拍床沿:“还行,挺结实。”

  第四个人最后到,是个沉默寡言的大个子,叫赵铁柱——跟史文彬在朝鲜战场上的战友同名。河北人,一米九的个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进来后说了句“赵铁柱”,就开始铺床,再没开过口。

  四个人,性格各异,命运把他们分在了同一个宿舍。

  新学员训练从第二天正式开始。

  为期两个月的新训,是陆军军事指挥学院最残酷的阶段。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出操,八点开始训练,一直到晚上十点熄灯。

  队列、体能、战术、射击、条令——每一门课都有严格的考核标准,每一项训练都在挑战身体的极限。

  第一周,就有人受不了了。

  “我不行了。”陈志明趴在床上,浑身酸痛,“我后悔了,我不该来这儿。”

  “你昨天不是说军校是你从小的梦想吗?”顾长风一边做俯卧撑一边说。

  “梦想是梦想,现实是现实。”陈志明哀嚎,“我这辈子没这么累过。”

  “习惯就好了。”林跃在上铺翻着战术教材,头也不抬。

  “你是人吗?”陈志明看着林跃,“你一点都不累?”

  “累。”林跃翻了一页书,“但累有什么用?明天还得训练。”

  陈志明无语了。

  赵铁柱坐在床边,默默地按摩着自己的小腿,一句话不说。

  顾长风做完俯卧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学院的操场,灯火通明。远处传来晚点名时士兵们嘹亮的应答声。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军校是磨刀石,把你从一块铁磨成一把刀。过程很疼,但磨出来之后,你就知道值不值得。”

  他笑了笑,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给史大凡发了条短信:

  “第一天结束。腿软。你呢?”

  五分钟后,手机震动。

  史大凡的回复:“解剖课,全班第一。你腿软不意外,毕竟你从小脑子就不太好使。”

  顾长风笑着摇了摇头,又发了一条:“滚。”

  史大凡秒回:“滚不动,腿也软。”

  顾长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灯睡觉。

  黑暗里,陈志明问:“疯子,你跟谁发短信呢?”

  “我发小。在军医大学。”

  “女的?”

  “男的。”

  “哦。”陈志明翻了个身,“男的你这么高兴干嘛?”

  “因为他骂了我一句脑子不好使。”

  “……”

  陈志明觉得这个宿舍的人都不太正常。

  第三周,第一次实弹射击。

  一百米卧姿有依托,五发子弹。

  顾长风趴在射击位上,调整呼吸,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

  五声枪响。

  报靶员举起牌子:49环。

  全连第一。

  连长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中校,姓周,外号“周阎王”——因为他对训练的要求苛刻到了变态的地步。

  周阎王看了顾长风的靶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以前练过?”

  “报告连长,练过。”

  “谁教的?”

  “我爷爷。”

  “你爷爷是干什么的?”

  顾长风犹豫了一下:“退伍老兵。”

  周阎王没再追问,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那天晚上,顾长风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第一次实弹射击,49环。爷爷,我没给您丢人。”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史大凡发了条短信:“射击49环,全连第一。”

  史大凡回复:“厉害。不过你猜我解剖学考了多少?”

  “多少?”

  “98分。全班第一。”

  顾长风笑了,回复:“学医的考第一不意外,你三岁就会背骨头了。”

  “那叫骨骼,不叫骨头。没文化真可怕。”

  “滚。”

  “滚不动,在图书馆看书。”

  顾长风把手机放下,翻开战术教材。

  他知道,耗子在看书的这会儿,他也得看。

  谁也不能输给谁。

  第五周,五公里越野考核。

  全连四百多名新学员,在操场上列队。

  周阎王站在起跑线前,面无表情地说:“今天五公里考核,23分钟及格。跑不及格的,周末别想休息。”

  发令枪响,四百多人同时冲了出去。

  顾长风跑在最前面,步伐稳健,呼吸均匀。

  这是他从十二岁就开始练的东西。

  陈志明跟在他后面,气喘吁吁:“疯子,你慢点!”

  “慢什么慢?这才第一公里!”

  “我腿软了——”

  “腿软也得跑!”

  赵铁柱沉默地跑在顾长风旁边,步伐沉稳,一声不吭。这个大个子体能惊人,跑步对他来说像是散步。

  林跃跑在中间位置,不快不慢,节奏控制得很好。

  最后,顾长风第一个冲过终点线:19分20秒。

  全连第一。

  赵铁柱第二:19分45秒。

  陈志明跑了个22分30秒,勉强及格,趴在草地上喘了半天。

  林跃跑了21分整,不紧不慢地去喝水。

  周阎王看着秒表,面无表情,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那天晚上,陈志明躺在床上,问顾长风:“疯子,你以前是练体育的?”

  “不是。”

  “那你五公里怎么跑那么快?”

  “我爷爷带我跑的。”顾长风说,“从十二岁开始,每天早上五公里,跑了六年。”

  “你爷爷是当兵的?”

  “嗯。”

  “怪不得。”陈志明感叹,“你们这些军人家庭出身的,就是不一样。”

  顾长风笑了笑,没说话。

  林跃在上铺翻了个身:“军人家庭出身,不代表什么。能不能当好指挥员,看的是本事,不是出身。”

  “你说得对。”顾长风说,“所以我得比别人更努力。”

  赵铁柱没说话,但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手机震动,史大凡的短信:“五公里跑了吗?”

  “跑了。19分20秒,第一。”

  “不错。我跑了22分半。”

  “那你得练。”

  “在练了。我不想将来上了战场,伤员没救回来,自己先跑不动了。”

  顾长风看着这条短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复:“你不会的。你是耗子。”

  “你也是。你是疯子。”

  新训结束那天,顾长风的综合考核成绩排名全连第二。

  第一名是林跃——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福建男生,体能、射击、战术、理论,门门优秀,几乎没有短板。

  周阎王在总结大会上点名表扬了前五名的学员,最后说了一句:

  “新训只是开始。真正的军校生涯,从今天开始。你们是未来共和国的指挥官,别给我丢人。”

  全体学员起立,齐声喊道:“是!”

  那一刻,顾长风站在队列里,胸中涌起一股热血。

  他想起了爷爷,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史大凡,想起了邓振华。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来了,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晚上,他给史大凡打了个电话。

  “耗子,我新训结束了。综合排名第二。”

  “第二?不是第一?”史大凡在电话那头笑了,“你也有输的时候?”

  “第一是个福建的,叫林跃,门门优秀,确实厉害。”

  “那你服不服?”

  “不服。”顾长风说,“下学期我要超过他。”

  “这才是疯子。”史大凡说,“对了,我新训也结束了。体能考核全部优秀,解剖学期末考试全班第一。”

  “厉害啊耗子。”

  “那当然。”史大凡的语气里带着得意,“不过我跟你说,军医大学的课程真的难。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每一门都要背大量的东西。我现在每天看书到十二点。”

  “别太拼了,注意身体。”

  “你也是。别光顾着训练,把文化课落下了。指挥员不懂战术理论,那是拿士兵的命开玩笑。”

  “知道了。你奶奶给你缝的急救包带着吗?”

  “带着呢。一直放在枕头底下。”

  “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疯子。”

  “嗯?”

  “咱们说好的,特种部队见。”

  “特种部队见。”

  挂了电话,顾长风坐在床上,翻出那张三个人在操场边的合影。

  邓振华在空降兵学院,史大凡在军医大学,他在指挥学院。

  三个人,三个方向,一个目标。

  他把照片放回枕头下,关灯睡觉。

  与此同时,上海,第二军医大学。

  史大凡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他低头看了看枕头底下露出的白色布包一角——那是奶奶缝的急救包,红十字绣得端端正正。

  他轻轻摸了摸那个红十字,然后翻开解剖学课本,继续看书。

  窗外,上海的夜空灯火通明。

  但他心里想的,是军区大院的梧桐树,是操场上的五公里,是顾长风那句“特种部队见”。

  二〇〇五年,夏。

  军校的第一个暑假,顾长风和史大凡都回了家。

  邓振华也从空降兵学院回来了。

  三个人坐在军区大院的操场边上,一人一瓶汽水,像小时候一样。

  “你们都瘦了。”邓振华打量着两个人,“疯子,你黑了,也壮了。耗子,你还是那么瘦。”

  “我这是精瘦。”史大凡推了推眼镜,“我们军医大学的伙食一般。”

  “得了吧。”顾长风笑着说,“你上次打电话不是说你们食堂的红烧肉不错吗?”

  “红烧肉是不错,但我不能天天吃红烧肉啊。”

  三个人笑了起来。

  “疯子,你在指挥学院怎么样?”邓振华问。

  “还行。综合排名全连前五。”顾长风说,“你呢?空降兵学院怎么样?”

  “跳了三十多次伞了。”邓振华的眼睛亮了起来,“从八百米到三千米,都跳过。第一次跳的时候,腿确实软了,但跳下去之后,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飞。”

  “飞?”史大凡好奇地问。

  “对,飞。”邓振华说,“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大地在脚下展开,蓝天在头顶上——那种感觉,没法用语言形容。”

  顾长风听得眼睛发亮。

  “等我毕业了,也要去空降兵。”

  “你不是要去特种部队吗?”

  “特种部队也要会跳伞啊。”顾长风说,“我爷爷说了,现代战争,没有制空权就没法打仗。特种兵不会跳伞,等于少了一条腿。”

  “那你得先学会跳伞。”邓振华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来空降兵,我教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史大凡在旁边听着,忽然说:“你们俩都会跳伞了,我怎么办?我总不能背着药箱从天上跳下去吧?”

  “为什么不能?”顾长风说,“空降部队也有卫生员。”

  “那也得先学会跳伞啊。”史大凡苦着脸,“我怕高。”

  “你不怕高?你小时候爬树不是挺厉害的吗?”

  “我爬树是不怕,但那是树,不是飞机。”

  “都一样。”顾长风笑着说,“等你从飞机上跳下来,你就知道了,那感觉比爬树爽多了。”

  “我信你个鬼。”

  三个人笑成一团。

  那天晚上,顾长风回到家,奶奶李秀英正在厨房里忙活。

  “奶奶,我回来了。”

  “回来了?饿不饿?我给你热了饭。”

  “不饿,我跟耗子他们吃过了。”

  李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吃了,奶奶。军校的伙食不错。”

  “不错还瘦了?”李秀英心疼地说,“明天我给你炖排骨,补补。”

  “奶奶,不用——”

  “什么不用?你奶奶我说了算。”

  顾长风笑了,没再争。

  他走到客厅,爷爷顾怀山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

  “爷爷。”

  “嗯。”顾怀山头也没抬,“回来了?”

  “回来了。”

  “在学校怎么样?”

  “综合排名全连第二。”

  顾怀山放下报纸,看了孙子一眼:“第二?不是第一?”

  “第一是一个福建的,叫林跃。”

  “那你为什么不是第一?”

  顾长风愣了一下:“爷爷,第二已经很好了——”

  “很好?”顾怀山哼了一声,“你爷爷我没上过军校,照样打胜仗。你爸也没正经上过军校,在部队照样是‘顾铁人’。到你这就前五了?顾家的种,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最好。第二?不够。”

  “爷爷——”

  “别找借口。”顾怀山打断他,“你是顾家的种,别给自己找台阶下。我不管你第几名,我要的是你尽全力。第二?你尽全力了吗?”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对了。”顾怀山重新拿起报纸,“下学期,我要听你拿第一。去吃饭吧,你奶奶给你炖了排骨。”

  “爷爷,您刚才不是说——”

  “我说的是让你当第一,没说让你不吃饭。”顾怀山头也不抬,“去去去,别打扰我看报纸。”

  顾长风笑了笑,转身走向厨房。

  李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声说:“你爷爷就这样,嘴上凶,心里疼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奶奶。”

  “来,喝汤。”李秀英盛了一碗排骨汤递给他,“多喝点,在学校吃不到家里的味道。”

  顾长风接过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鲜美的,是家的味道。

  他一边喝汤,一边想着爷爷的话。

  “我没上过军校,照样打胜仗。”

  爷爷那代人,是在战场上学会打仗的。用子弹喂出来的经验,用血换来的教训。

  “你爸也没正经上过军校,在部队照样是‘顾铁人’。”

  父亲那代人,是在部队的大熔炉里炼出来的。从战士做起,一步一个脚印。

  而他这一代,有最好的军校,最系统的教育,最先进的装备。

  他没理由比前辈差。

  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回到自己房间,翻开战术教材。

  下学期,他要拿第一。

  与此同时,史大凡家。

  王淑贞也在给孙子盛汤。

  “大凡,多喝点,在学校瘦了不少。”

  “奶奶,我没瘦。”

  “还没瘦?脸都小了一圈。”王淑贞心疼地说,“军医大学的伙食是不是不好?”

  “伙食挺好的,奶奶。是我最近在复习考试,有点累。”

  “累就多休息,别把自己累垮了。”

  “知道了,奶奶。”

  史文彬坐在沙发上,看着孙子:“大凡,解剖学考了多少分?”

  “98分,全班第一。”

  史文彬点了点头:“不错。但光会背书不行,外科医生要的是手稳、心细、判断准。你爷爷我当年在朝鲜战场上,没有麻药,没有足够的器械,靠的就是这双手。”

  “爷爷,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史文彬说,“你暑假跟我去医院,上手术台看看。光看书本没用,得上手。”

  “爸,他才大一。”史国强在旁边说,“上手术台太早了吧?”

  “不早。”史文彬说,“我当年大一的时候,已经在野战医院帮忙了。学医这件事,越早动手越好。”

  史大凡点了点头:“爷爷,我听您的。”

  王淑贞在旁边叹了口气:“你们爷孙俩,一见面就说手术,能不能说点别的?”

  “说什么?”史文彬问。

  “说——”王淑贞想了想,“说大凡在学校有没有交到朋友。”

  史大凡笑了:“奶奶,我交到朋友了。我们宿舍四个人,关系挺好的。”

  “那就好。”王淑贞放心了,“别光顾着学习,也要跟同学搞好关系。将来上了战场,他们都是你的战友。”

  “奶奶,我知道了。”

  窗外,月光如水。

  军区大院里,两个少年在各自的家里,被家人包围着,被爱包围着。

  这个暑假,是他们军校生涯中第一个回家的假期。

  也是他们离梦想更近一步的起点。

  二〇〇八年,夏。

  四年过去了。

  顾长风从陆军军事指挥学院毕业,被授予中尉军衔,分配到空降兵第十五军某部侦察连。

  史大凡还在军医大学读最后一年,在医院实习。

  邓振华已经从空降兵学院毕业一年,在空降兵某部当排长。

  三个人,三条路,朝着同一个方向。

  毕业典礼那天,顾长风穿着崭新的军官常服,站在队列里。

  周阎王——现在是周团长——站在台上,对着三百多名毕业生说: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学员,是军官。你们的肩上扛着的不是军衔,是责任。你们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士兵的生命,关系到国家的安全。记住——忠诚、使命、荣誉、担当。这八个字,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是刻在心里的信念。”

  全体毕业生起立,齐声喊道:“忠诚、使命、荣誉、担当!”

  那一刻,顾长风的眼睛有些湿润。

  他想起了十二岁那年,爷爷带他跑五公里的早晨。

  想起了史大凡瘫在草地上说“我应该当卫生员”的样子。

  想起了邓振华说“空降兵的口号是专治各种不服”的表情。

  想起了母亲红着眼眶帮他整衣领的手。

  想起了父亲敬的那个军礼。

  想起了奶奶炖的排骨汤。

  想起了爷爷说的“我没上过军校,照样打胜仗”。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说:

  爸、妈、爷爷、奶奶,我没给你们丢人。

  耗子、鸵鸟,我来了。

  特种部队,我来了。

  毕业典礼结束后,他给史大凡打了个电话。

  “耗子,我毕业了。中尉,分配到空降兵侦察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史大凡的声音传来:“恭喜啊疯子。我还得再读一年,医院实习呢。”

  “慢慢来,不着急。我先去空降兵探探路。”

  “你小心点,别把自己作没了。”

  “放心,我有数。”

  “你有数个屁。”

  两人都笑了。

  “疯子。”

  “嗯?”

  “等我毕业了,就去部队找你。”

  “好。我在特种部队等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顾长风站在学院的操场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他的军旅生涯,从今天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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