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怀摘了树叶回来,看程凤鸣几个人还拖着程麟,他把树叶洗干净,提起木筷夹了蘑菇放上去,程麟急道:“他这样什么都不放,这蘑菇能好吃吗?”

  安元洲小声:“怎么说呢,至少蘑菇能是蘑菇味儿……”

  江予怀走到林黛玉身边,把树叶托着的蘑菇递给她,笑道:“我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你尝个新鲜。”

  黛玉笑着接过来:“辛苦你。”

  坐在路边大石头上吃烤蘑菇于黛玉自然是第一次,碗是树叶,筷是削去皮的树枝,她夹起蘑菇咬了一小口,野生的新鲜蘑菇,就算调料不全,有天然的鲜美于唇齿间化开。

  江予怀专注的看着她。

  黛玉又咬了一口,吃下一个蘑菇,她笑道:“食物的本味竟然更好。”

  江予怀柔声说:“确实是如此,听说岭南刚摘下来的荔枝晶莹如玉,就算一骑红尘送进京,也无法保留那般天然的甜润。”

  程麟在一旁蹦:“哪里有这样的事,你们是没有调配出更好的味道!”

  江予怀头都不抬:“‘君子远庖厨’我执保留意见,傻子远庖厨比较好。”

  程麟怒道:“江予怀!”

  江予怀懒得搭理他:“你调配你的,我的你就别管,太闲了你就把你刚才烤的那些玩意儿。”

  他抬头笑道:“你自己吃了啊。”

  程麟突然沉默了。

  他默默走到一旁坐下,安静的看向远方。

  程凤鸣松了口气,低声问:“我哥这是怎么了?以前在家中也没见他下过厨房。”

  安元洲叹了口气,蹲下身小声说:“将军总觉得我们做的饭不够好吃,总爱在我们扎营做饭的时候过去……捣乱,他大概是常常配药,喜欢给锅里加点儿这个放点儿那个,我们以前一直认为能者无所不能,可是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再好的食材到了将军手上那味儿……就挺……”

  硬生生咽下去两个蘑菇的程凤鸣颤抖了一下:“诡异。”

  安元洲显然非常同意这个评价。

  江予怀笑道:“他不知道自己做的难吃?”

  安元洲说:“将军大概是知道的,但他总觉得下一次会比这一次更好,可他越‘调配’,食材的味儿一次比一次恐怖,咱们跟着将军这一队,都说若是有一日我们能被放倒,不是敌军干的,只能是被将军亲手放倒的。”

  方正鸿忍不住:“你们就不能不吃?程麟哥平时脾气很好,不是能仗着将军身份威逼利诱的人。”

  安元洲叹了口气。

  “将军确实不会威逼利诱。”他绝望道:“可你看看他?”

  所有人都看向程麟。

  程麟安静的坐着,他容貌极为华丽,平素不说话都挺张扬,这突然沉默下来,眉眼低垂神色郁郁,整个人身上环绕一段忧伤,怎么看都让人想去把他哄着笑起来。

  程凤鸣叹道:“我懂你了,我看着我哥这样,我大概也能吃了。”

  江予怀非常不解:“他这又是什么毛病?我虽然一直都知道他不太正常……”

  林黛玉迅速给他嘴里塞了个蘑菇:“你不要说话!”

  方正鸿赶紧转移开话题:“他这样要怎么办?”

  安元洲道:“没法子,劝都劝不动,只能等他自己起来。”

  江予怀咽下口中的蘑菇,实在忍不住想要说话,林黛玉站起身:“我要去走走。”

  江予怀立刻笑道:“我陪着你转转。”

  他们两个往程麟的反方向走去,站在小溪边看水里的游鱼,看了一会儿,江予怀笑道:“你这么把我带走,怕我说多了,安元洲忍不住揍我?”

  黛玉道:“我听雪雁说,安公子他们都是战争孤儿,程将军挑出来带在身边,他们非常在意程将军,你在安公子面前这么说确实不妥。”

  她嫣然:“不管程将军为何有这样的怪癖,他身边的人愿意包容他,你少说两句。”

  江予怀笑着受教:“你说的是,我下回避开安元洲,我当着程麟的面说。”

  黛玉颇无奈:“你这张嘴真是……”

  江予怀笑道:“雪雁和安元洲已经聊这么深了?”

  “可不是么。”黛玉眼睛一亮:“我看他们挺多话说,安公子那日替雪雁挡下一箭,话本子里这是不是就叫天赐良缘?”

  她显然很为雪雁高兴,眼睛亮晶晶的。

  这一路非常辛苦,黛玉没有抱怨过一句。

  自幼娇生惯养,捧在手心的小姑娘,坐在石头上吃一颗烤蘑菇也高兴,因为身边婢女得了良缘,她也高兴。

  江予怀温柔的说:“在话本子里面,这确实就是一段良缘,安元洲是很不错的人,雪雁以后会过得很好。”

  “这样就好。”黛玉说:“雪雁自幼就跟着我,我实在希望她能幸福。”

  说着,她抬头往远方望去。

  那是他们要赶去的地方,那里的人水深火热,连这样简单的幸福都保不住。

  “安得广厦千万间。”她轻声说:“予怀,我们出发吧。”

  江予怀道:“好。”

  接下来他们马不停蹄风餐露宿,在预计时间内提前赶赴了疫区,这里有官兵驻守,安抚使早已经得到消息,带着人出城迎接。

  远远看着不少人在城门口夹道相迎,他们勒住马蹄。

  只有江予怀在的时候,所有人默认听江予怀的,有事他出面。

  只有程麟在的时候,所有人默认听程麟的,有事他上前。

  这会儿江予怀看向程麟。

  程麟看向江予怀。

  “程将军去吧。”江予怀懒洋洋的说:“程将军是咱们之中唯一有官职的,好应付些。”

  “江世子上吧。”程麟说:“我不太善于应付这样的场合,没你那么会打官腔。”

  “程将军实在谦虚。”

  “江世子不必客气。”

  两个人争论了几个来回,江予怀突然笑道:“现在若是按官场规矩,应当由咱们这儿地位最高的出面才是。”

  其他人都是一愣。

  程麟笑道:“既然如此……”

  他看向林黛玉。

  林黛玉眨了眨眼睛。

  没错,她是皇上亲封的郡主,地位高过侯世子和将军,但目前世道,在外面惯例常由男子出面,何况就算江予怀愿意屈居人后,也得考虑程麟愿不愿意由女子做主,他一看就是当惯了老大,说一不二的人。

  江予怀道:“我没有意见,你们也能看出来,我一贯唯林郡主马首是瞻。”

  程麟笑道:“林郡主是凤鸣的师妹,也就是我的妹妹,我当哥哥的不介意听妹妹吩咐。”

  要进城了,方子是林家的,他们两个一言一语就把基调给定了,还没等林黛玉反应过来,江予怀调转马头,退至林黛玉身后。

  程麟随手一拨马头,同样往后退去。

  林黛玉迟疑道:“程将军……”

  程麟微笑道:“郡主做主便是,有事只管差遣,你就当我是你的副将。”

  程凤鸣高兴起来:“我愿意听林师妹的,哥哥,这些年林家二老真的对我很好,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他们对我比对予怀还要好。”

  江予怀白了他一眼:“你多能耐,父母们最想要的儿子第一名,我哪里能和你比。”

  程凤鸣傻笑。

  方正鸿道:“方子是林家的,本就该是我林师妹说了算,说白了我是来沾光的,我也给我师妹打个下手。”

  这几个都没有意见,其他人自然更没意见,江予怀笑道:“郡主请。”

  话说到这里,黛玉没有再迟疑,她扬起脸,纵马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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