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字帖抱进怀里时,心里一边肉疼,一边又觉得值。

  纸墨字帖,本就是读书人的命根子之一。

  该花的时候,不能抠。

  出了书铺,柳如眉忍不住道:“你这一下可真舍得。”

  陆丹青低头摸了摸封皮。

  “该省的省,该花的也得花。”

  “不然省到最后,耽误的还是自己。”

  柳如眉望着她,忽然笑了。

  “你比我还像个过日子的。”

  回院子的路上,陆丹青又在脑子里重新盘账。

  原先她手里有严家给的十两银子,又从许平君那儿赢来二两。

  合起来,便是十二两。

  早先买早饭、米、蛋、盐和肉,前前后后花去一百七十文。

  如今又有七巧板的六百文进账,扣除给小芸买吃食四十五文,再买《九成宫》五百文。

  自己手里还剩五十五文现钱。

  合算下来,她眼下总共还剩下十一两余八百八十五文。

  这数目放在寻常农家,已不算少。

  可若真要供一个孩子一路读书、买书、买纸、买笔墨,还要吃饭穿衣,并不算多宽裕。

  更何况,七巧板这回卖的钱,她只能拿四成。

  余下的六成,得留给严家。

  这般一减,她自己能真正动用的,其实也就没那么松快了。

  可陆丹青心里反倒更安定。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只会伸手花钱了。

  她已经有了来钱的门路。

  这比什么都重要。

  一路想着,陆丹青忽然又记起另一件事。

  她得去找姨母。

  一来,姨母严琥珀和姨父郑老实都在县里,若知道严家那头近况,回来告诉她也方便。陆丹青此次想托姨母回去告诉严家人,多做些七巧板。

  二来,郑家姨父在杂货铺帮忙,若能把七巧板放到杂货铺寄卖,那便不是今天这种碰巧卖给县令府客人的运道,而是长长久久的买卖。

  柳如眉见她一路不说话,便问:“又想什么呢?”

  陆丹青把自己的打算说了。

  柳如眉听完,点点头。

  “是该去。”

  “不过这会儿快到午课了,中间没多大工夫,你若现在去,只怕来不及。”

  陆丹青也知道。

  “那就等晚些时候。”

  午后,她照旧去书院上课。

  只是心里多了一桩事,想着晚间得跑一趟县城杂货铺那一带。

  这日课毕,天色已偏晚。

  街上的热闹却还未散尽。

  有些摊子还在冒着香气,有些铺子已经准备收板。

  陆丹青先没急着去找姨母,而是拐去了糖行。

  先前她一直记着,严家虽疼她,可人多,嘴也多。

  若真买糕点带回去,看着是体面,实则几口就分没了。

  倒不如买些实在的。

  红糖就是最实在的。

  平日里熬一碗糖水,家里大人孩子都能暖暖身,妇人坐月子、小孩着凉,多少都能派上点用场。

  糖行里摆着红糖和白糖。

  白糖颜色更净,结得细,瞧着就矜贵。

  陆丹青先问了价。

  掌柜的道:“红糖四十文一斤,白糖八十文一斤。”

  陆丹青听得都倒吸了一口气。

  “白糖这么贵?”

  掌柜的笑道:“小姑娘,白糖哪能跟红糖一个价。那是层层熬、层层澄,出来的自然金贵。”

  陆丹青砸了咂舌,心里却猛地想起前些日子舅母她们给自己带来的白糖饼。

  那些白面和白糖,真是一口一口从家里牙缝里省出来的。

  她差点都想哭。

  “给我来两斤红糖。”

  掌柜的很快给她称好。

  两斤,正好八十文。

  陆丹青又特意嘱咐。

  “劳烦掌柜的,用牛皮纸给我分成四个纸包。”

  掌柜的一边包一边问:“送人啊?”

  “嗯。”

  “那我给你包严实些。”

  不多会儿,四个小纸包就整整齐齐放在她面前了。

  三个是给严家的。

  剩下一个,是给郑家的。

  陆丹青把纸包一个个收好,这才往县里卖杂货那条街去。

  小时候的记忆她其实并不十分清楚。

  可姨母严琥珀当初回去的时候,确实跟她娘提过自己在哪儿做活,她那时在边上听见了,如今大致还能摸个方向。

  好在县城不算太大。

  她一路打听着,很快便找到了那家杂货铺。

  铺子门脸不宽,门口挂着麻绳、竹篮、陶碗、粗布之类杂物,里头还卖针线、灯油、盐巴、草纸,零零总总,都是寻常人家离不了的东西。

  这个时辰,铺子差不多也该收摊了。

  一个妇人正蹲着收门口的竹筛,动作利落,腰背挺得直,嘴里还在催旁边的人。

  “老实,你那桶灯油别磨蹭了,快提进去!”

  她这一嗓子,还是那个火爆劲儿。

  陆丹青一眼就认出来了。

  “姨母。”

  严琥珀一愣,猛地抬头。

  “丹青?”

  站在里头收货的郑老实也跟着探出头来,脸上先是惊讶,随即满是喜色。

  “哎呀,真是丹青!”

  严琥珀赶紧起身,三两步就到了跟前,一把把她拉过去上下看。

  “你这小丫头怎么一个人跑来了?”

  “路上没人送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嘴上虽急,手上却没松,满满都是担心。

  陆丹青心里暖得很,忙道:“我如今住得近,在书院边上,走过来不远。”

  郑老实也走过来,憨厚地笑。

  “快进来坐。”

  “你姨母这几日还念着你呢。”

  陆丹青把手里那一包红糖递过去。

  “给姨母和姨父带的。”

  严琥珀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都睁大了。

  “你给我们带礼?”

  郑老实更是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这怎么使得?”

  “你一个小娃娃,自己读书都紧巴,还给我们买东西做什么?”

  严琥珀嘴上骂。

  “死丫头,有钱烧的啊

  “死丫头,有钱烧的啊?自己还在念书,倒先想着给旁人送礼了。”

  话虽是骂,严琥珀那双眼睛却是红的。

  她把那包红糖接过去,手心在牛皮纸上按了又按,像是怕这东西是梦,一会儿就没了。

  郑老实站在一边,也是一脸受宠若惊。

  “这红糖可金贵。”

  “你这孩子,也太舍得了。”

  陆丹青看着二人,轻声道:“红糖比糕点实在些。”

  “你们若舍不得吃,平日里冲水也能用。”

  严琥珀一听,鼻子就更酸了。

  “你娘若还在,见你这样懂事,不知得心疼成什么样。”

  这话一出,铺子门口倒静了一瞬。

  夜风吹过,门边挂着的麻绳和竹筛轻轻晃了晃,杂货铺里残留着灯油、粗盐、草纸和干货混在一块的气味,都是寻常人家过日子的味儿。

  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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