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光昏昏暗暗,陈海独自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瓶喝了大半的白酒,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杯。他头发凌乱、眼神浑浊,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酒,神情颓丧到了极点,眉宇间满是不甘、委屈、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谁能想到,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丁义珍的案子还没真正铺开,他这个主办侦查员、反贪局的骨干力量,反倒先被一纸命令停职反省。

  停职反省也就罢了,体制内偶尔背锅、暂时停职接受调查并不罕见,只要事情查清,总有复出的一天。可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上面居然直接空降了一位局长,彻底断了他回去的念想。

  更残忍的是,这位空降局长,不是别人,正是他上下铺的好兄弟,无话不谈、掏心掏肺的好兄弟——侯亮平。

  回想之前,他就是因为接到侯亮平一个电话,出于兄弟情义,出于对案情的重视,一腔热血、毫不犹豫地冲在前面,一门心思要帮兄弟把案子办好。可到头来,他拼尽全力,换来的却是被停职、被取代、被架空。

  自己丢了位置,丢了前途,丢了脸面。

  而他全心信任的好兄弟,却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他的位置上,成了反贪局长。

  这口气,这委屈,这讽刺,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接受不了,都心里腻歪,都胸口堵得慌,都咽不下去。

  陈海一杯白酒下肚,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他甚至忍不住在想,自己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坚守底线,到底图什么?兄弟可信吗?公道存在吗?

  就在他沉浸在痛苦和迷茫中时,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沉闷、规律,却像敲在他的心口上。

  陈海眉头一皱,满心不耐。这个时候,他谁都不想见,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喝酒,把自己灌醉,忘了所有烦心事。可敲门声持续不断,显然门外的人不会轻易离开。

  他不情不愿地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当看清楚门外站着的人时,陈海的身体瞬间僵住,眼底的颓丧瞬间被一层冰冷的疏离取代。

  站在门口的,正是西装革履、神色略显局促的侯亮平。

  四目相对,气氛瞬间凝固。

  尴尬、疏离、委屈、不满,在空气里无声地蔓延。

  陈海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和疏离,一字一句地开口:

  “哎呦,侯大局长,怎么有空屈尊降贵,来我这落魄人的小地方啊?”

  “侯大局长”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像针一样,扎在侯亮平心上。

  侯亮平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明显的尴尬,眼神闪烁了一下。那一瞬间的手足无措,是他在官场多年极少流露的真实情绪。可他毕竟是侯亮平,很快便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收敛了所有不自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真挚:

  “兄弟,别丧气。你也知道,我是临时过来主持工作的,迟早要回北京。这个位置,终究还是你的,我只是暂时替你守着。我这次过来,不是以局长的身份,是带着任务、以兄弟的身份来的。”

  这番话,半真半假。

  既是安抚,也是承诺。

  陈海冷冷地翻了一个白眼,心里不屑,却也没有再继续呛下去。毕竟是多年的兄弟,情分还在,他做不到彻底翻脸无情。沉默了几秒,他侧身让开一条路,面无表情地让侯亮平进了屋。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关上了一层微妙的隔阂。

  侯亮平走进客厅,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凌乱的酒杯和半空的白酒。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摆局长的架子,径直走到沙发边,拿起桌上的空杯子,直接拧开酒瓶,满满倒了一杯。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解释。

  他仰头,一饮而尽。

  一杯,两杯,三杯。

  连干三杯烈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灼烧着肠胃,侯亮平却面不改色。

  放下杯子,他才看着陈海,语气沉重而认真地劝道:

  “海子,别这么消沉,别这么糟蹋自己。咱们是干反贪的,是守底线的人,这点挫折算什么?只要咱们兄弟联手,把这趟案子办漂亮,把藏在背后的蛀虫全都挖出来,你官复原职绰绰有余,甚至再上一步都不是问题。你要是先自己垮了、认输了、消沉了,还怎么翻身?还怎么建功立业?还怎么对得起这么多年穿在身上的这身制服?”

  不得不说,侯亮平确实有两把刷子。

  他太了解陈海了,知道陈海骨子里骄傲、热血、不甘平庸。几句话,既戳中了陈海的痛处,又给足了希望和底气,把兄弟情、事业心、前途未来绑在一起,句句说到心坎里。

  陈海坐在一旁,沉默地听着,握着酒杯的手指慢慢松开,眼底的颓丧一点点散去,那股死灰般的沉寂里,渐渐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光。

  他心里那股郁气、腻歪、不甘,在侯亮平这番话下,散了大半。

  他也慢慢回过味来——侯亮平是京城来的,不可能在汉东久留。只要案子能突破,只要能立下功劳,他官复原职、重回岗位,并非没有可能。

  见陈海神色缓和下来,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侯亮平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最艰难的一关,算是过去了。

  于是,他趁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抱怨起来,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对了海子,你们反贪局可真是人才济济啊。我刚到第一天,下马威就一套接一套,给我安排得明明白白。吕梁副局长直接装病请假,连面都不露;陆亦可她们更是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冷嘲热讽一刻不停。咱们可是过命的兄弟,你可不能在背后给我使绊子,得帮我稳住局面。”

  陈海对这局面早有预料,也清楚吕梁和陆亦可的脾气。他淡淡瞥了侯亮平一眼,声音平静地应道:

  “没事,我会跟他们说。”

  简单六个字,分量却重。

  这是承诺,也是兄弟之间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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