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没有说话,只是走回那张太师椅,重新坐下,然后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那原本是时苒平日里看书歇息用的矮凳。

  时苒会意,端正坐下。

  两人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相对而坐。

  屋内只点了几盏油灯,烛火不算明亮,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明明很近,却又隔着光与影的界限。

  “说吧。”嬴政开口,“寡人听着。”

  时苒垂下眼睫,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

  “王上可曾读过《庄子》?”

  嬴政眉峰微动,似乎没料到她会先问这个。

  “庄周梦蝶,逍遥游,寡人自然读过。”

  “那王上觉得,是庄周梦中化为了蝴蝶,还是蝴蝶梦中化为了庄周?”

  时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飘忽感,仿佛也融入了这摇曳的烛光里。

  嬴政看着她,没接话,等她继续。

  时苒看着跳动的烛火:“臣有时也分不清,或许,臣也只是做了场梦,一场跨越千年的梦。”

  “千年?”嬴政直起身来。

  “是,两千载春秋。”

  饶是嬴政心志坚毅,早已做好了听到各种离奇解释的准备,此刻呼吸也不由得一滞。

  千年?

  两千载?

  嬴政盯着她,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但那双眼眸里只有平静与坦然。

  “继续说。”嬴政声音低沉了几分。

  “在那个梦里,或者说,在那个时代里,臣看见了历史,看见了六国烽烟,看见了金戈铁马,也看见了天下一统。”

  “看见了王朝兴衰,看见了生民涂炭,也看见了无数后人对着竹简绢帛,评说千古功过。”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嬴政。

  “所以臣知道,这个世上,根本没有长生不死的神仙,凡是穷尽心力去求仙问道的君王,最终都只会更快地走向死亡,留下一地狼藉和骂名。”

  嬴政的眼皮猛地一跳,放在膝上的手曲起,脸上的线条绷得紧紧的,是属于少年的倔强。

  “所以……”

  他开口,“在你的梦里,寡人统一了六国?”

  “是,王上扫平六合,席卷八荒,建立了前所未有的大一统的王朝。”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北击匈奴,南征百越,筑长城……”

  “一统六国后,王上取三皇五帝各一字,为皇帝,王上乃始皇。”

  “这些,即便没有时苒,王上也会做到,王上是天命所归,是注定要成就此不世之功的人。”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天命所归!

  不世之功!

  嬴政眸子像是投进了烧红的炭,迸发出骇人的光亮。

  他想要站起身,想要纵声长啸,想要告诉所有人。

  他嬴政,生他的道路,他的志向,是对的。

  可他是嬴政,是秦王。

  他不能失态,不能被情绪完全左右。

  回味一遍时苒之前话语中隐含的另一层意思。

  求仙问道,王朝兴衰,评说功过。

  嬴政的目光骤然锐利如鹰隼,他立刻抓住了她话语中的关联。

  “你的意思是,我秦国即便统一六国,也会亡国?”

  时苒看着嬴政,看着烛光映照下他那张年轻却已初具帝王峥嵘的脸。

  太聪明了,他实在太聪明了。

  他在三言两语中便瞬间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

  “没有万世的王朝。”

  嬴政久久不语。

  烛光下,他脸上少年的棱角显得格外分明,那倔强的凌厉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但很快被冷硬覆盖。

  “寡人……日后,也曾求仙问道?”

  时苒的沉默就是答案。

  嬴政何等人物,瞬间就想通了关窍。

  一个统一了天下,成就了前所未有的伟业的帝王去求仙问道,是为了什么。

  除了渴望永享这无上权柄,延续这亲手缔造的帝国,还能有什么原因。

  嬴政自嘲一笑,“所以,这世上根本没有仙神?”

  时苒抿了抿唇,轻声道:“王上,刚才臣说过,凡求仙问道的皇帝,都会死去。”

  “仙神没有出现过,也没有人见过。”

  嬴政沉默了良久,久到烛火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他垂下眼眸,看着地面上摇曳的影子,俊朗而犹带少年锐气的侧脸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终于,他再次抬起眼。

  “秦,国祚几何,如何而亡?”

  时苒叹息一声,“二世而亡。”

  二世而亡。

  嬴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脆响。

  “二世是谁,可是扶苏?”

  殿内烛火噼啪作响,映得嬴政面色明暗不定。

  时苒垂首:“二世尚未出生。”

  这个答案让嬴政怔住。

  “尚未出生...”他重复着,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倾身到时苒面前,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时卿,你既知晓这一切,来到寡人身边,是想凭借你所见,逆天改命,替寡人,替大秦,改一改这命数?”

  终于问出来了。

  “是。”

  时苒抬眼看着嬴政,眼睛亮的惊人,那是藏不住的笃定,清冽又夺目。

  “我不仅要改,还要彻彻底底地改。”

  她挺直脊背,锋芒毕露。

  “王上是天命所归,横扫六合,开创这前所未有之大局。”

  “那我,便是那逆命之人。”

  “王上在前,执剑开疆拓土,定鼎天下。”

  “我便于后,呕心沥血,为这天下苍生,扭转所谓的命数。”

  时苒的眼神灼热,几乎要烫伤人。

  “王上,从我知道这一切,站在您面前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顺从所谓的天命。”

  “这天,若注定要塌,我便与王上一起,顶起来。”

  “这命,若注定要亡,我便与王上一起,改了它。”

  “天翻地覆,有何惧。”

  “我来的意义,就是逆天改命。”

  “与天奋斗,与地奋斗,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嬴政定定地看着她。

  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灼热的眼神,以及毫不掩饰的狂妄。

  像一道强光,骤然劈开了他心头的阴霾与暴怒。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不是谄媚的臣子,不是畏惧的宫人,也不是那些空谈的士人。

  而是让他,燃起了一种久违的锐气与蓬勃野心。

  她不怕。

  他是谁,他是嬴政。

  他何时信过命。

  逆天改命,听起来荒谬,但由他嬴政来接,理所当然。

  “哈哈……哈哈哈……”

  嬴政低沉的笑声溢出,起初是压抑的,随即越来越响,最后化作了畅快淋漓的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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