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苒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

  “蒙将军过谦了,我这不过是野路子。”

  她转头看向廊下的嬴政,眉眼弯弯。

  “王上,臣赢了。”

  “嗯,寡人看到了,愿赌服输,棋艺,寡人教你。”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殿内,方才切磋的激荡气息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嬴政拂袖坐下,目光落在时苒还泛着红晕的脸上,状似随意地问道:“你这一身不俗的身手,也是那位老师所授?”

  时苒含糊地点了点头,“王上想学吗,想学的话,臣也可以教你。”

  “此等技艺,可允外传?”

  “只要王上想学。”

  嬴政眼睫一抬,漫出点笑意。

  那笑不暖,像寒玉浸了暖阳,却又不沾半分烟火。

  “你上次提及的监察机构,构想甚好,寡人思虑再三,打算来年便着手设立。”

  时苒来了兴趣:“王上打算叫它什么?”

  嬴政目光投向殿外虚空,似在斟酌,片刻后,缓缓吐出三个字。

  “玄影卫。”

  “玄,秦国尚黑,如水之深,如夜之邃。”

  “影,无形无迹,如影随形。”

  “卫,护卫王权,监察天下。”

  时苒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点头赞道:“玄影卫……很好听,无形,却无处不在,王上取名,很有意境。”

  嬴政对上她清澈的目光,那里面的赞赏纯粹而直接,不掺杂丝毫谄媚。

  他微微移开视线。

  “不过是恰如其分罢了,行了,寡人教你棋艺。”

  两人重新坐在棋盘前。

  嬴政看着两人之前下过的棋局,道:“弈道如兵道,重势不重子,你看这开局……”

  时苒凑近些,她听得很认真。

  “若在这里落子,是不是就破了王上刚才说的势?”

  “破势?”嬴政轻笑,“这是送死。”

  他手指修长,点在一处,时苒盯着那处看了会儿,忽然眼睛一亮。

  “我明白了,该这样——”说着便要伸手去拿棋子。

  “落子无悔。”嬴政轻压住她的手腕,一瞬即离。

  “不过你方才的念头是对的,破势需用巧劲。”

  “王上教得比臣想象中耐心。”

  嬴政执子的手顿了顿,日光透过窗棂,正好照了进来。

  “寡人既然答应要教。”

  他眼中漫着笑,春水潺潺。

  “自然要教会。”

  “落子之前,需观全局之势,而非拘泥一角之得失。此处,名为星位,乃根基所在;此处,小飞,可张势亦可联络……”

  “王上,若对方在此处夹击,我当如何应对,是就地做活,还是弃子争先?”

  “可视其外围厚薄,若外势已固,当忍痛舍弃,转而侵消他处,以彼之地,偿此之失,若尚有周旋余地,便需如此这般,制造眼位,寻求生机……”

  他详细讲解了几种变化,时苒边听边点头,若有所思。

  “你的棋风。”

  嬴政放下棋子,点评道,“灵动机变,善于搅局,然有时过于随性,缺乏长远谋算,如同善战的先锋,却非运筹帷幄的统帅。”

  时苒一拍脑门:“那王上更得好好教了,不然将来别人问起,说时内史这手臭棋是跟秦王学的,岂不是堕了王上的赫赫威名?”

  她这话带着点耍赖,仿佛吃准了嬴政不会真的生气。

  嬴政被她这歪理说得一怔,随即有些好笑地摇头。

  “强词夺理。”

  他伸手,用指节敲了敲棋盘。

  “坐好,既是想学运筹帷幄,便先收了你这猴性,静心看寡人如何落子。”

  时苒嘻嘻一笑,果然端正了坐姿,双手乖乖放在膝上。

  嬴政执子,开始讲解如何构筑外势,如何判断虚实。

  时苒偶尔提问,问题却依旧带着她特有的跳脱。

  “王上,若我在此处虚晃一枪,去掏他的边角,这算不算……嗯……兵不厌诈?”

  “算,风险甚大,若被识破,满盘皆输,需知,真正的统帅,不仅要懂得出奇,更要懂得守正。”

  “哦——!”

  时苒拉长了声音,恍然大悟般点头。

  “那就是说,偶尔用用还是可以的,对吧,只要不被王上这样的高手识破就行。”

  嬴政睨了她一眼,见她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只觉好笑。

  “看棋。”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殿内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今日便到此吧。”嬴政将手中剩余的棋子归入棋盒。

  “铁器之事,关系重大,消息需严加封锁,炼制工坊那边,你多费心盯着。”

  “臣明白。”时苒点头应下,她站起身,准备告退。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这空旷而恢弘的殿宇,夕阳的余晖将嬴政玄色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他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是刚刚结束的棋局。

  明明拥有无上权柄,此刻却在这偌大的空间里,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时苒脚步顿住,她看着嬴政,语气变得异常认真。

  “王上,我会给您铸一把剑。”

  嬴政抬眸看她,有些不解其意。

  但他并未扫兴,只是顺着她的话。

  “寡人等你的好消息。”

  “是专属于您一个人的剑,一把绝世神兵。”

  “一把配得上扫平六合开创千古伟业身份的神兵。”

  嬴政勾着笑,没有半分轻慢,映着日色。

  “若真铸得,寡人便用这剑,横扫六国。”

  时苒也染着笑:“既是绝世神兵,自然非等闲之物可以比拟,要铸成此剑,还需耗费极长的时间,倾注无数心血。”

  “多久寡人都等。”

  嬴政看着她,语气平和。

  “寡人相信,时卿既出此言,必能成此利器。”

  时苒从怀中取出个素布小包,搁在棋案上,便垂首告退,朝着殿外走去。

  此时日头已西斜,殿门处的夕阳漫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从御座前一直铺到门槛,镀着层暖融融的金边。

  嬴政望着她消失在殿门外的光亮,晃出细碎的影。

  他目光移开,落在棋桌上那方素布小包上。

  他抬手打开,能闻到甜味,是像糕点一般白色的糖。

  嬴政看了一会儿,笑了,唇角轻轻勾着,连眼尾都染了点浅淡的柔,像殿外快要沉下去的夕阳,暖得有些晃眼。

  他捻起一块,咬了一口。

  软的,还有奶香。

  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片段,也变得清晰起来。

  那年他还是质子,巷陌里飘着糖人的香,赵政巴巴地站在摊前看。

  身后是赵人的指点,身前是寄人篱下的怯。

  后来回了咸阳,成了太子,再后来登了帝位,天下珍馐尽归掌中,却没有这么甜。

  这宫里的人,见了他不是低头躬身,便是言词谨慎。

  谁会把一包粗布裹着的糖,放在他的棋桌上。

  日光彻底沉了,殿内拢起浅淡的暮色,只有棋桌上那方布包,还沾着夕阳的余温,甜得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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