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死寂。

  赵姬浑身发抖,双手徒劳地想要遮掩那耻辱的证明,恨不得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消失在榻上。

  恐惧如同潮水,浇灭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轻极低的笑。

  那笑声从嬴政的喉咙里溢出,开始只是低沉的震动,随即变得清晰起来。

  可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无尽的荒凉,崩溃,以及一种蚀骨的恨意。

  他像是在笑一场荒诞至极的闹剧,又像是在笑自己曾经残存的那点可笑的期待。

  他没有如赵姬预想的那般暴怒发作,反而靠近她,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太后……寡人竟不知,太后是何时……悄悄给寡人添了一位弟弟?嗯?”

  赵姬被弟弟二字刺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是恐惧,也是屈辱。

  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嬴政直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她惊慌失措的脸,将她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心虚与恐惧尽收眼底。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甚至笑出了眼泪,那泪珠从他冰冷的眼角滑落。

  “呵……呵呵……”

  嬴政笑着,抬手,用指节随意地揩去那点湿意,仿佛拭去什么脏东西。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赵姬脸上,语气陡然转厉。

  “那么,太后……寡人再问你,我秦国太后印玺,此刻在何处?”

  赵姬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无法掩饰的惊恐,慌乱地摇头。

  “印……印玺自然在、在妥善之处……”

  她这苍白无力的辩解,彻底点燃了嬴政心中最后一丝理智。

  他看着她,像是终于确认了最不堪的真相。

  “好,好得很!”

  “寡人的母后,不仅与人私通,秽乱宫闱,生下孽种,如今,竟还要动用太后印玺,帮着那奸夫逆贼,来对付你的亲生儿子!”

  他向前一步,几乎逼近榻前,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与痛楚,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你就那么恨寡人,恨到要联合外人,将寡人置于死地,在你心里,寡人这个儿子,还比不上一个只会摇尾乞怜谄媚邀宠的阉竖?”

  “赵姬!”

  他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彻底撕裂的痛楚和无比的轻蔑。

  “你摸摸你的肚子,再想想咸阳宫里的寡人,你配做一个母亲吗?”

  “你配做秦国的太后吗?”

  这些话,将赵姬所有的遮羞布彻底撕碎。

  将她的自私昏聩与背叛赤裸裸地摊开在她自己面前,也摊开在这宫殿之中。

  她彻底崩溃了,瘫软在榻上,失声痛哭。

  羞愤、恐惧,让她口不择言地哭喊起来。

  “住口,你怎么能如此说你的母亲。”

  “是,我是有了身孕,可这也是你的弟弟啊,是你的亲弟弟,血脉相连,你怎么能一口一个孽种?”

  她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搬出了先例。

  “宣太后!”

  “当年的宣太后不也曾委身义渠王,生下二子吗?”

  “她能做,为何母后就不可以?你为何要如此苛责于我?”

  “呵。”

  嬴政发出一声极其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他看着赵姬,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弟弟?骨肉至亲?”

  “寡人的弟弟,一个靠着母亲与阉人私通得来的弟弟?”

  “你告诉寡人,他配吗?”

  “你也配提宣太后?”

  “宣太后与义渠王,是为羁縻西戎,是为大秦边境安宁,她杀了义渠王,她更不曾动用太后印玺,去帮外人对付自己的儿子。”

  “而你呢?”

  “你除了沉溺私欲,除了纵容那奸佞小人揽权自重,除了躲在雍城这温柔乡里生下这些不清不楚的孽障,你还做了什么?”

  “你如今还要动用印玺,调兵遣将,来对付寡人,你的亲生儿子,名正言顺的秦王!”

  “为了你那点见不得人的私情,为了保住你和奸夫的孩子,你就要毁了寡人,毁了这秦国的基业,你的心里,可还有半分身为秦太后的责任?可还有一丝一毫……为人母的良知?”

  “宣太后若在天有灵,听到你将她与你相提并论,只怕会羞愤不已。”

  “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这番诛心之言,一下下捅在赵姬的心上,将她所有的借口和伪装都抽得粉碎,只剩下最不堪的内里。

  她被骂得哑口无言,脸色惨白如纸,只能捂着肚子,绝望地哭泣。

  嬴政不愿再看赵姬,背过身。

  “将人带进来。”

  殿门再次被推开,赵高带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幼童走进来。

  那孩子约莫一两岁,穿着锦缎小袄,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转动着。

  赵姬面色骤然惨白如纸,挣扎下榻。

  “你...你想干什么!”

  嬴政蹲下身与幼童平视,指尖轻触孩子饱满的脸颊。

  “真漂亮的孩子。”

  他抬眸看着赵姬,眼底泛起血丝。

  “太后可还记得...当年的寡人,可曾有过这般漂亮模样?”

  赵姬踉跄着扑过来,七个月的孕肚使她动作笨拙。

  “政儿,这是你亲弟弟啊。”

  “弟弟?”嬴政忽然掐住孩子后颈拎起来,那孩子吓得直哭,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

  “孽种,怎会是寡人的弟弟。”

  幼童的啼哭声在殿内回荡,赵姬手脚并用爬过来抱住嬴政的腿。

  “送去蜀郡,我保证此生不见,让他做个寻常黔首,放过他,放过他……”

  嬴政抽回袖子,转身要走,赵姬撕心裂肺道:“政儿...你站住,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母后跪下来求你吗?”

  “太后若愿跪,便跪,只是莫要忘了,您跪的不是儿子,是秦国的王。”

  赵姬哀求道:“他是你弟弟,你亲弟弟,你留他一命……”

  “太后记错了,寡人没有弟弟,若真念骨肉之情,当初就不该让他们见这人间日月。”

  “你幼时发热,我整夜抱着你唱……”

  嬴政突然仰头大笑。

  “寡人连哭都要躲在袖子里。”

  “原来,你还知道,寡人是你亲子,可寡人却以你为耻。”

  嬴政头也不回的走出寝殿,赵高抱着孩童也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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