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您听听这都什么谣言,臣好歹也算面容端正吧,怎么就成女罗刹了,这有损我大秦官员形象,能不能纠正一下?”

  嬴政看着她吃瘪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唔,流言可畏,是该正一正视听。”

  他随即唤来随军的史官。

  那史官是个面容古板一丝不苟的老者,恭敬行礼:“王上有何吩咐?”

  嬴政指了指时苒,淡淡道:“关于时卿的容貌流言,记上一笔,以正视听。”

  史官闻言,提笔便写。

  【邯郸传言,大上造时苒,面似罗刹,性暴戾,苒闻之,寻王,王……】

  时苒满怀期待地看着,希望史官能写下“王曰:纯属无稽之谈,苒实乃容貌国色天香”之类的话。

  史官写下:【……王笑之。】

  苒寻王,王笑之。

  时苒:???

  就这,这不是更说不清楚了吗,这到底是辟谣还是坐实啊。

  “你看我生的如何,如实写,王上同意了的。”

  史官看了眼嬴政,嬴政无奈点头。

  那史官上下看了眼时苒,提笔写道:【苒貌清丽,姿容端妍,身形挺拔,步履稳健,望之不凡,与传言罗刹相去甚远,殊为可笑,然其能阵前擒帅,督造奇物,安定新地,或因其胆魄非常、智计超群,故引人妄测。】

  时苒看着这份官方认证,总算把她从女罗刹的形象里拉回来了。

  众所周知,流言这东西,越传越离谱,何况还有野史这个东西。

  她不想后世觉得她真的长个青面獠牙。

  毕竟,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那些刺激又神秘的传说。

  “有劳史官了。”时苒礼貌地道谢。

  史官躬身退下。

  嬴政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并未多言。

  “好了,闲事已毕,议正事吧。”

  “赵国虽灭,其北有边患,又有韩魏窥伺,郭开此人,寡人已命其为假王,暂理赵地政事。”

  蒙骜率先开口:“王上,郭开乃谄媚小人,卖主求荣,名声臭不可闻,留此等人掌管赵地,恐失赵人之心,亦非长久之计。”

  时苒也蹙眉道:“蒙将军所言极是,郭开大奸,毫无节操,今日可卖赵,明日难保不生出异心,且其治理手段,无非盘剥逢迎,于安抚新地推行秦法大为不利。”

  嬴政神色不变,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寡人岂不知郭开乃奸佞之辈,赵国初定,需一熟悉赵地情势且愿为我所用之人稳定局面,郭开贪生怕死,寡人许他富贵权位,短期内可省去许多麻烦,若立杀此等率先归降者,日后六国城池,谁还敢轻易开城纳降。”

  “此人,暂不能杀。”

  这时,蒙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捋着胡须。

  “对了王上,昨日郭开那老匹夫献上的,并非寻常女子,乃是倡姬。”

  倡姬二字一出,嬴政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变得铁青。

  倡姬,那可是公子迁的生母,赵国的王后。

  若无秦军灭赵,她本应是赵国的太后。

  郭开竟然将一国王后,以那般下作的说辞献给他?

  蒙骜或许只是觉得此举过于侮辱赵国宗室,但时苒心里却猛地一沉。

  别人不知道,她知道啊。

  郭开将赵国王后当作玩物进献,此举无异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朝嬴政的心口捅刀。

  郭开这个杀才,时苒心中暗骂。

  虽然雍城之事并未流传,但岂能毫无耳闻。

  私下里的议论,恐怕从未断绝。

  郭开此举,简直是踩在了嬴政雷区之上。

  帐内一片死寂。

  蒙骜也察觉到气氛不对,收敛了神色,不敢再多言。

  嬴政沉默良久,才命令:“传令,三日后,启程回咸阳,赵国宗室及邯郸城内所有秩比六百石以上贵族,一并押往咸阳看管,蒙骜,你暂留此地,总揽军务,待新任郡守官吏抵达完成交接后,率主力北上,驻守边境,同时清剿赵国残余势力。”

  “末将遵命!”蒙骜肃然抱拳。

  出发前夜,邯郸城内发生了一场意外。

  被软禁的倡姬与其亲信韩仓,于住所内暴毙。

  消息传来,据说是春平君所为,意在保全赵国最后一丝颜面,不愿见王后受辱后又自尽。

  时苒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哦了一声,识趣地没有多问一个字。

  有些事,心照不宣,刨根问底反而愚蠢。

  返程回咸阳的队伍浩浩荡荡,被押解的赵国贵族们垂头丧气,气氛沉闷。

  嬴政的心情没有好转,一直独自待在马车内,埋首政务。

  时苒骑着马跟在车驾旁,等扎营了,心血来潮。她找来些竹篾,捣鼓出了一个风筝。

  “王上,要不要放风筝,散散心也好。”

  嬴政瞥了一眼那造型奇特的玩意儿,又看看随行官员和士卒,脸色一黑,觉得此举实在有失君王威仪。

  “不去。”

  时苒撇撇嘴,也不强求,自己跑到不远处的空地上,借着风,将那只风筝放上了天空。

  绢帛制成的翅膀在湛蓝的天幕下摇曳,引得不少士卒抬头张望。

  傍晚时,时苒来到嬴政的营帐,呈上一卷棉纸。

  “王上,送您。”

  嬴政展开一看,竟是一幅画。

  是他。

  画像极为传神,栩栩如生。

  嬴政有些愕然,抬头看她,“何时所画?”

  时苒狡黠一笑:“秘密,好看么?”

  嬴政看着画中的自己,或许是这画像触动了他,或许是连日来的压抑需要倾泻,他罕见地主动提起了那个禁忌。

  “寡人想起了太后。”

  时苒就知道,其实进了邯郸,嬴政就想起了赵姬。

  “王上,太后一直久居雍城,远离咸阳,难免惹人遐想,亦非长久之计,若王上信得过,臣愿前往雍城,迎回太后颐养天年。”

  “经此种种,太后不会再做任何糊涂事了,臣可以向您保证。”

  她给赵姬喂了一颗清心寡欲的丹药,好像是她之前不知道从哪个佛门弄得。

  嬴政将那张画像卷起,良久,才低声道:“……容寡人,再想想。”

  雍城……那个他几乎不愿回想的地方,囚禁着他血缘上的母亲,也囚禁着一段充满背叛羞耻与无力。

  身为君王,囚禁生母,终究有损名声,予人口实。

  但每一次念头升起,伴随的都是更深的警惕与寒意。

  他还能相信那个女人吗。

  她会不会再次成为旁人利用的棋子,再次将耻辱带给秦国,带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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