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城之内,项燕听着城外秦军如同潮水般汹涌的欢呼与战吼,面色铁青。

  一夜之间,倚为天险的汝水防线土崩瓦解,苦心经营的水师近乎全军覆没,残存的战船和士卒狼狈退入城中,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上将军,各部伤亡清点完毕,我军损失超过三成。”

  项燕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和血腥气的夜风。

  “收拢所有残军,加固城防,征调城内所有青壮,搬运滚木礌石,烧制金汁,告诉将士们,背后就是郢都,已无退路。”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扫过麾下惊魂未定的将领。

  “谁能告诉本将军,那水中爆裂,毁我战船之物,究竟是何物?”

  帐内一片死寂。

  无人能答。

  “是雷火,定然是秦人引动了水下雷火。”

  “雷火岂能受人操控,精准置于水底?”

  项燕怒斥,但心底同样一片冰凉。

  无论那是什么,秦军掌握了这种力量,对擅长水战的楚军而言,简直是灭顶之灾。

  “多派哨探,务必查明此物根底,另,飞马传书大王,禀明军情,请求援军,并提醒各地谨防秦军此等诡谲手段。”

  秦军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王翦、蒙武、李信等主要将领与时苒齐聚一堂,商议明日攻城事宜。

  沙盘上的鄢城被重点标记。

  “鄢城城墙坚固,项燕必做困兽之斗,我军当以投石机与弩炮持续轰击,压制城头,再以冲车云梯辅以尖兵强攻……”

  王翦指点着沙盘,部署有条不紊。

  直到天色将明,议事才暂告段落,众将各自领命离去,准备拂晓的攻势。

  直至帐内只剩下时苒和王翦二人,王翦才问:“安稷侯可是有话要说?”

  “上将军,小心昌平君熊启。”

  “你收到什么风声了?”

  “并无实证,只是其麾下亲信,近日行踪略有可疑,曾在我军可能的渡河点附近窥探,或许是无心,或许是有意,值此关键时刻,不得不防。”

  “熊启此人,功利心重,且以楚国王族自居,当初离楚归秦,其心便已昭然。”

  “不过,若昌平君真有此心,便好办了。”

  时苒与王翦寥寥数语间,已定下了明暗两条线的策略。

  王翦果然深谋老辣,反其道而行之,利用昌平君可能存在的通敌行为,传递假情报,引楚军入彀。

  “将军高明!”时苒由衷道。

  “此事,你知我知,具体如何操作,本将会安排,你麾下安稷卫,继续暗中留意即可,切勿打草惊蛇。”

  拂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鄢城斑驳的城墙,也照亮了城下如同黑色潮水般的秦军军阵。

  休整半日后,王翦立于战车之上,手臂猛然挥下。

  “风!风!风!”

  “大风!大风!大风!”

  山呼海啸般的战吼声中,秦军全力开动,数以百计的投石机发出令人牙酸的绞弦声,砸向鄢城城头。

  弩炮齐射,粗如儿臂的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将城垛后的楚军连人带盾钉穿。

  “放箭,压制!”

  城头上,项燕须发贲张,嘶声怒吼。

  楚军弓弩手冒着箭雨礌石反击,不断有人惨叫着跌落城下。

  但秦军的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城上城下,箭矢横飞,滚石如雨。

  昌平君熊启也在城头,作为监军,他面色凝重地观战,身边跟着几名亲随。

  “轰——!!!”

  一声远比投石更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

  鄢城那厚重的城门,轰然破碎,木屑混合着烟尘四处飞溅!

  “城门破了,杀进去!!”

  等待已久的秦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从洞开的城门涌入城内。

  铁制的兵刃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寒光,所过之处,顽抗的楚军如同被收割的麦草般倒下。

  “顶住,巷战。”

  项燕目眦欲裂,亲自率亲卫队冲下城头。

  兵败如山倒,在秦军强大的攻势和旺盛的士气面前,楚军的抵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看着节节败退死伤惨重的部下,项燕知道,鄢城守不住了。

  “撤,退守陈城。”

  他率领残部,从尚未被合围的南门奋力杀出,向着南方溃退。

  身后,是熊熊燃烧的鄢城和震天的秦军欢呼。

  鄢城失守项燕兵败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楚国都城郢。

  楚王宫中,楚王负刍接到战报,手一抖,玉杯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他脸色煞白,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水底妖雷,城门破碎,项燕败退……”

  “秦军难道真是天神相助不成,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殿内群臣亦是面无人色,一片恐慌绝望的气氛弥漫开来。

  鄢城基本平定,秦军正在肃清残敌,接收府库。

  昌平君带着几名亲信,行色匆匆,前往城南。

  他刚穿过一条尚在冒烟的街巷,早已等候在此的时苒,带着一队安稷卫,拦住了他的去路。

  “昌平君,行色如此匆忙,欲往何处?”

  熊启心中剧震,强自镇定道:“安稷侯,本君见城南似有骚乱,欲前往查看安抚,有何不可?”

  “查看安抚?是去与城外残敌联络,还是准备叛我秦国?”

  熊启脸色大变:“你,血口喷人,本君乃王上亲封监军,你安敢……”

  “拿下!”时苒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厉声下令。

  早已准备就绪的安稷卫如猛虎出闸,瞬间将熊启及其亲信团团围住。

  这些亲信还想反抗,片刻之间,便被全部制服,按倒在地。

  熊启被两名安稷卫死死扭住胳膊,挣扎着抬起头,惊怒交加地瞪着时苒:“时苒,你无凭无据,擅抓监军,秦王岂会容你,我要见王上,我要见王翦……”

  时苒一步步走近,靴子踩在沾染了血污和灰烬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无凭无据?”

  时苒摆摆手,一个人被押了上来。

  昌平君见到来人,瞳孔一缩。

  “昌平君,你还记得自己是秦国的丞相?生于秦,长于秦,食秦之禄,受秦之恩,位极人臣,王上予你丞相尊位,托你以国政,信你重你,可你呢?”

  “在你选择与项燕勾结,将我军虚实动向泄露给楚军之时,可曾还有半分记得自己曾是秦国的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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